L Z

 

那墓园杂草丛生

即便暮春

也有枯枝落叶

那墓园空荡

 

更大的墓园在你我周围

清风明月

人世太平

那沉默的交响乐一直在奏响

 

无所谓高山流水

落日荒碑

死亡犹如睡眠，无所谓

一个人的掌声会覆盖整个墓园

 

 

此地菁华已尽

 

此地甚好，暮晚新生，和我来时一样

夜雨尚未降临

作为生活的暗示，一首诗到此为止

 

我爱一切初生之象，我爱墓前鲜花

傍晚的鸟鸣带来喜悦

此地甚好，喜悦来得如此缓慢

 

提前绽放的烟花提前消失

去南山散步的路上，看见春枝摇摆

朋友啊，要想回到过去，请去下坡的地方

 

此地已成废墟，光芒万丈

那实在的虚无

那灰烬中的眼泪，那麻雀般的祖国

 

那么远

 

你要接受这个世界

总有突如其来的失去

洒了的牛奶

遗失的钱包以及

走散的爱人

在贝加尔湖的火车上

你目睹过一场下在郊外的雨

郊外的雨

就应该下在郊外

你是否渴望

或者曾经渴望过

那蒙住车头的细雨

还带来城里的消息

 

病中接野夫电话

 

遗忘是不可避免的

就像午后的阳光下

斑鸠忽然没了声音

 

其他的声音也随之消失

欲言又止的懊悔

恰如其分的安静

 

食堂后门处有人站着抽烟

屋顶上，凉风吹着吹着

变成了遗嘱

 

花瓶中要有花，他反复说

座位上要有人

咳咳，大理城中的初逢已成往事——

 

死亡是伟大的教导，可有可无

我从他的声音里

听到了大海般的疲惫

 

绝 句

       ——看沙白去瑞士的视频忽然想到你

 

一个人去赴死，在秋天

明月照亮屋顶

落叶在腐败

 

我在月光下散步

想到空气，针头，和身体

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含苞待放的舌尖

让人羞愧的往事

有苦说不出的人间

 

树林中为何如此安静？

这泥巴做的地球

这雨水般的我和你

 

 

 

漫长的告别

 

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真的

怎么迟到了这么久

朋友们为我哭了好几次

使劲地拥抱

让我感到羞愧

他们轻轻拍着我的背说

没事没事，别着急走

真的，我很不好意思

黄昏的鸟群

已经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汽笛轻轻拉响

江边的风很大

一列即将开出站台的火车

等待着我这舍不得上车的人

 

 

冬至想起一位诗人

 

今天阳光温暖

不像冬至

不像诗人写的那首诗

邯郸驿里最后的冬至

 

每年此刻我都会想起你

远行的人

爱你头顶的雪

爱你袖中零星的火

 

爱白马变成的鹿

在空虚的护城河边回头张望

星辰闪烁，宇宙偏僻

唯有苍老才能拯救自己

 

你看，那么多年过去了

爱终于变成恨

变成说不出口的秘密

变成你手中一直握着的红蓝铅笔

 

 

 

九月，恩施街的夜晚

       ——致小箭

 

所谓端杯，不过是喃喃自语

所谓秋天

并不能见证夏天的预言

除非是飞机刚刚落地

 

我死了，涅瓦河依然流淌——

恩施街在青山

小箭在旁边

莫斯科在红房子旁边，那是三个月前

 

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你

夕阳温暖

人群中爱你的和抛弃你的

如何分辨

 

但我记得有声叹息来自昙华林

也可能是丁字桥

寒风中有人正在写诗，他们是

沙子、槐树、小箭、许剑和艾先

 

——没有其他人了

满天星辰

包围地球

扎西德勒

 

 

 

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赠余怒

 

梦中做过什么，醒来已经忘了

窗外梧桐摇摆并非梧桐的纯粹

枯萎才是

落叶如故人，睡眠如小死

 

世事简单，因此残缺

晨光中有鸟鸣，有不舍，有喜悦

因为恐惧我们才活着

这时代的忧郁症，星空般的距离

 

在椭圆中散步

桂园操场就是一个宇宙

我有到此一游的感觉

当我想到完美的乳房犹如坟丘

 

犹如安慰，轻轻地抚摸

犹如你的一首诗——

星辰闪烁，仿佛肯定

那悲伤，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感 谢

       ——答陈小三

 

下午的阳光中有槐花

火车穿过村庄。

凉风习习

铁轨微微发烫。

 

和朋友讨论拉萨的细雨

色拉寺的胜利幢。

空荡荡的长椅边，为什么

放着经书和奶茶。

 

应该感谢那些被遗忘的事物。

感谢天地，感谢同党

感谢温暖的拥抱。

树荫下有不期而至的死亡

 

像迎面而来的往事

挤满车厢。

像拿起又放下的手机中

有朝霞，布谷鸟和松软的面包房。

 

 

大暑日，拉萨，与琳杰、李志兄共享

 

七月的尾声，蝉鸣起伏

炎热让人不安

冰箱中有冷藏的牛肉、香肠和拉萨

北半球一直在打仗

山顶有白云

 

大暑清晨，读到一首古诗

竹喧先觉雨

山暗已闻雷

那是元稹写在六月的句子

过期的宗教，沉默的宗喀巴

 

我对跑去色拉寺的小杰说

趁着天色将晚

去色拉乌孜看看吧

夺底路左转，满山刺玫果

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南京

 

最先登顶的麻雀停在经幡树旁

人世间的香烟，别着急点

青山埋着青冢

之外才是青唐*

你说不清为何要来此地

 

朋友啊！最难的并非互道珍重

下山时你看见明月登场

梵高先生，你好

千万不要忘记

那巨石上的白色梯子，直抵天堂

 

*青唐：唐朝时吐蕃人对今青海西宁市一带的称谓，也是拉萨一家著名音乐酒吧的名字。

 

即兴曲

 

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听肖邦

不要看阿巴斯

不喝酒

也不要一个人的时候

读《伊斯坦布尔》

现在，桌上有一包烟

一盒饼干

台灯亮着

但你无法确认年月日

我在残存的诗稿中看到两句劝诫

你要做个凝望

黑夜的诗人

就像凝望汹涌的大海

 

               2026.3.8

前一篇:廖伟棠诗歌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