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文本 >>王长征组诗

 

王长征,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诗歌委员会秘书长,中国诗歌学会校园教育委员会委员,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散文诗委员会副主任。作品见于《诗刊》《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星星》《扬子江诗刊》《延河》《中国诗歌》《草堂》《诗林》《诗潮》《绿风》《青海湖》《海燕》《红豆》等500余家报刊,入选百余种文学选本,出版诗文集多部。曾参加北京大学中文系-北京老舍文学院2021骨干作家高研班、第20届全国散文诗笔会、第三届(2011年)安徽省文学艺术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第三届黄河口诗会等活动,已荣获“海峡两岸文化交流贡献奖”“第二届中国长诗奖”“2019年度全国十佳新锐诗人奖”“郭小川诗歌奖”“河洛桂冠诗人奖”“阳关诗歌奖”“第四届元诗歌奖”“安徽省十佳新锐诗人奖”等多个奖项。现居北京,主编《中国汉诗》。

 

 

夜晚的流浪猫

 

黑暗醒起

流浪猫让篮球场静了下来

城市的呼吸不再流动

凝固成墨色的花朵

猫掌踩着安静

厚厚的肉垫击打孤独

与空旷较劲

 

喧嚣的起义者

被夜晚逼到这个遗忘的角落

世界静的 连呼吸都是罪过

一瓣枯萎的风

想起恍若隔世的男孩

流浪猫滋长无边的寂寞

仅仅因为想起了主人

空无一人的水泥地

它只好独自背靠着

海洋般的寂静

 

 

广场

 

终于可以独享黑暗

旋转的世界已经停下

没有音乐,舞者失去了

火焰般的手臂

疲惫的草坪在沉睡

凌乱的脚印

被夜风吹走

迷茫的影子亦步亦趋

用沉默与我对话

黑色树枝在灯下轻轻驱赶着什么

广场从我前面走到后面

最后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凌晨三点的北京站

 

从地下钻出的人群

翻开一页又一页的等待

像一群游累的蝌蚪

献出与世无争的耐心

地铁的车门犹如孕育雨点的云朵

迟迟不肯生产

 

生火爆意的店铺

用喇叭驱逐拥堵在门口的行人

厕所里避风的人越来越多

像一地蜷缩的烟头

遗弃在时间的缝隙

清洁工将他们一一收拢

并清理出去

难以立足的站前广场

愤懑汇聚成汹涌河流

随时都有可能决堤

 

天冷的像冰河世纪

人情比星光暗淡

时代的废墟上

许多人学会了顺从

大田里走出来的麦粒

在这黎明时刻焦急地盼着

开往生产线的城铁

 

 

京城写诗

 

找不到自己的位子

手心开始长满

枯漫漫的荒草

 

不曾理会一条毒蛇

盲目爬行

像肆意流淌的小河

内心的怅惘迷茫

将我完全淹没

 

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只能写下

黑色而丑陋的诗歌

我可以把它发表

但不能靠它生活

 

 

走进王府井

 

有多少无情的困惑

将我们死死地缠裹

树上贫穷的鸟儿

被风肆意吹落

 

像一朵凋零的花

我们风中懂得

短暂的美丽不会永恒

 

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大街

手心里攥出汗水

吃不起最廉价的素面

举起的酒杯空空如也

我的脚印被人流淹没

找不到过往的一切

仿佛从未来过

 

仰首空荡荡的天空

一群天使唱着赞歌

我在激情歌声中离去

从此越发沉默

 

 

夜幕下的北京

 

晚间新闻开始播放

生活在不停换台

窗外是无边的夜色

室内有难熬的寂寞

 

写下燥热的诗句

学习孤独的生活

桌上的酒瓶

装满空洞的说教

 

小区楼下

一只狗无故仰面吠鸣

有人说它不通人情

我用一双筷子将它引诱

无人看见

首都繁华下的空虚宁静

 

 

睡在路边的农民工

 

从五环到六环

烈日下挥汗如雨

弓腰驼背

种植出片片楼群

 

他们常在中午

像颗颗弯着的钉子

散落在路边阴影里午睡

那姿势原始而又纯粹

脸颊沾满泥土

无人欣赏

这卑微的草芥

这细碎的微尘

 

他们梦中

将一块块砖头垒向白云

随着工地不断转移

一年能跨好几个省份

 

请你放轻脚步

不要惊扰

这些把房子盖得最高

却住在最简陋最低的人们

 

 

深夜回到小区

 

深夜,从地铁钻到地面

回去的路上有些静寂

转过一道弯

看到音乐劲爆的KTV

再转一道弯

是一排烟熏火燎后的烧烤摊

和燃烧后随风飘飞的纸钱

小区里剩下两三盏透明的灯

楼房在黑夜里如同沉睡的森林

等待着旭日将黑暗吞尽

 

 

城市鸟巢

 

一个个孤独的鸟屋

架在冬日荒凉的枝桠上

故乡的风追着鸟羽来到城市

随之而来的还有鸟背上的云朵

以及尘满面鬓满霜讨生活的乡亲

寒夜让他们多了共同的话语

 

漫长的季节久久沉默

两片遮风挡雨的枝杈

顽强地扎下飘摇的根须

从此,时令节气与土地毫不相干

只有特殊节日才显现一些虚浮的繁华

家再也不是固定的寓所

成了潮水中飘荡的小舟

 

当繁华落尽暴露出光秃秃的本质

鸟巢犹如一盏没有隐私熄灭的灯

不得不舍弃那个温暖的小窝

去马路对面的树上重新筑巢

待春风吹来草木欣荣

它们又开始编织新的向往

 

我停下匆忙的脚步

想爬上树

去拥抱这些陌生的乡亲

和它们聊一聊盛开的梨花和成熟的麦子

甚至想躺进鸟屋

嗅一嗅那令人熏熏欲醉泛着潮气的树枝

好好感受片刻的宁静和温馨

 

 

北京画家村

 

太阳从绚丽多姿的画布

露出孤零零的脑袋

穿着麻布长衫的瘦高男子

踩着忽长忽短的影子

从东到西,从西到东

夹道是排排疲惫的书摊

和挤眉弄眼、顾盼多情的文房四宝

 

雨水朦胧

走来母狗阿黄和它的两个男友

三角恋的故事网络上一度流传

美丽爱情童话般

被诗人、画家见证

也只有在这个地方

动物像人一样平等

一只鸟雀跳到懒洋洋的花猫身上

蜜蜂用微弱的拥抱

怜惜一朵枯萎的野花

村里村外到处是古春秋时

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场景

 

打开一片又一片叶寻你

想在白天看一看金色的流水

想在夜晚寻找玫瑰色的云朵

这一切多么轻而易举

将眼前的诗句从角角落落搜集

编成花环,连缀成抒情的云

寄向远方

贴在那些灰色的眼睛上

 

空空荡荡的歌

 

孤独的人最怕下班

最怕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房子

不是出租屋的床不够温暖

不是陌生的邻居不够善良

关上门就会被安静所淹没

静静躺在床上

隔壁偶尔传来悉悉碎碎的细语

脚步轻得像踩着棉花

同是异乡人

不一样的方言

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每个人都是一只胆怯的刺猬

通过疏离别人来保全自己

 

夜深人静

我从抽屉拿出

一片来自家乡的碎瓦

这座城市与我最亲近的朋友

早已被我抚摸得没有棱角

有时我把它压在书上

有时我向它倾诉

我不敢丢弃这泥土的化石

我怕会忘记来的方向

 

有时碰到家乡熟悉的面孔

他们在空空荡荡的夜晚走着

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路灯和井盖

纵使喊他千遍也无用

你的喊叫犹如湖面上的水蜘蛛

划出的涟漪多么细微

 

 

城中村

 

灰色的楼群中间

卧着一片低矮的平房

居然有着一个土得掉渣的村名

一条铁轨扮演着“国界”的角色

一边是灯红酒绿

一边是人口挤压的村子

 

弄丢主人的狗像个标点

村子里逗来逗去

丧魂落魄地寻觅着残羹冷炙

2元店的小喇叭有气无力地垂下脑袋

任由人群背后扬起的灰尘沾上嘴唇

脱缰的猪羊成群结队唱着跳着

热闹的菜市场令人恍若走进梦境

苟延残喘支撑着余生

现代年轻人已不知算筹为何物

却都会精打细算过日子 

漂亮的姑娘穿着几百元一双的鞋子

坐在10元自助小火锅前

黑色口腔吞吐着漂泊的故事

 

城中村

既不是村子也不是城市

它是地图上一块不甘心消失的胎记

一座座钢铁建筑如同巨兽逼近

各类人群动物

寄居的迷失发展方向的睡兽

终有一天它将被历史淘汰

 

跨过铁轨,就能步入城市

转过身,能否找到一扇故乡的门?

 

 

 

丢失村庄的人

 

丢失村庄的人

在城市干瘪的胸脯上起伏

乡村和城市

空荡的更空荡

膨胀的更膨胀

瘦弱的身影空虚里走着

对着太阳和月亮的七弦琴出神

分开是零星的海贝

聚集成不规则的孤岛

用秘密的语气悄声交谈

打听一些不确切的消息

房间窄小,星光黯淡

锅里的土豆带着虚荣的味道

夜的银眼闪着蓝色瞳孔

电话铃声让人恍若隔世

凝望着烟囱的方向

黑色斑鸠回头

滴溜溜的小眼睛张开青丝细网

连贯的记忆正一点点崩溃

河岸垂柳身材佝偻垂到风沙之下

矮墙下的蚯蚓逃逸

该到哪里召回?

寂静:神的沉默

窗外如同走不进的梦境

多想修补时空

将丢失的全部找回

伸出的手臂最终无力垂下

在城市的雾霾中

懒洋洋地打个长长的哈欠

 

 

酒吧女歌手

 

尚未褪去青涩的外衣

眼睛里金色的火焰

早已被重复灌装的冰啤浇灭

梦想成了“幻梦”

依稀在枕边的呓语中苟延残喘

没有明亮的灯光

没有洁白的长裙

没有英俊的王子

无尽的失眠混合着日日加深的疲惫

百灵的巧舌变成声嘶力竭的摇滚

在残酷的丛林中消耗着渐渐衰老的美色

晨光熹微收拾行头回到避阳潮湿的床上

倒下略显消瘦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

 

匆匆回到眼花缭乱的聚光灯下

重新活成按程序无奈生活的一个人

零星的喝彩变得十分珍贵

吝啬掌声的观众并不关心她的存在

她多想有个爱人捧着鲜花冲上台来

为越来越微弱的坚持鼓气

一缕掺着乡愁的叹息令她脆弱

流干脸上那两条苦涩的河流

 

 

 

黑脸流浪汉

 

公交车站的雨棚是他夜晚的家

白天像秋风驱赶落叶一样

他沿着附近的街巷转悠

脸上沾满黢黑的人生

瘦小脑袋像个黑色煤球

眼睛小得像被风沙眯成黑线

头发像生锈钢丝扭成一团

 

趿拉着破旧的鞋子

整日背着行李如同背着一个星球

在不同的路口碰到他

每次都有人像厌恶老鼠一样将他驱赶

而他带着不解望着看不懂的世界

委屈得像人畜无害的黑猴子

 

 

剪枝工

 

咔嚓咔嚓

公园里时常响起动听的声音

刀尖上的寒光直指长在低端的枝杈

秋风翻动布满泪水与汗水的脸庞

青色血液吞噬大地的土色

它们微微颤栗

本能地向更阴暗处躲避

 

面对一次又一次“斩首”

受苦受难的生涯没有尽头

无可奈何地道一声“罢了”

只要有一丝阳光

哪怕一缕清风

它还会重新从繁茂的叶片中伸出脑袋

 

谈到工作、女人、酒精与时代发展

生活在底层的剪枝工感到力不从心

他像这无用的绿植即将被城市清理

只有将怨气倾泻在无力反抗的枝丫

 

 

月色皎洁

 

这恐怕是最大的讽刺

朦胧月色俯视着监控大地

本该与美酒一起引发诗人的雅兴

却张开白惨惨的嘴巴吸吮人间的暖色

它淹没灯光,化作无孔不入的河流

翻墙入户

用无情的浪花撞击

裸露的树根与黑暗的地下室

贩夫走卒们脚步更加踉跄

脚下的泥土翻卷起来

更加难以立足

 

也许窗子可以对抗

但玻璃的折射让月色破碎

化作更为尖利的匕首

穿黑西服的乌鸦则是天眼助威的帮凶

用一颗刚刚点燃的烟头

把不可预测的前途熏得烟雾弥漫

 

 

今夜

 

我今夜坐着

想着一些长生的问题

活着不一定真实

虚无在人间游荡

人类的烦恼源于清醒

 

月亮在我头顶燃烧

幽深的犬吠宇宙中传来

枯坐令我怀疑一切

我该问谁要一个交代?

 

有时幸福得像个孩子

有时孤单得像潮水一样

今夜和往常一样

重复着昨天的痛苦

 

井下人生

 

说到蚂蚁,住在地穴

不得不佩服它的智慧

无论多么疲惫

只要钻入地下

就能将风雨挡在洞外

 

城市有个物种窥出天机

在井下播种一颗为“家”的种子

同样可以享受人类文明

以命运过滤的渣滓为生

 

坐井观天

世界大不过一平方

汽车的底盘像乌云一样掠过

头顶有俊鸟飞过

如此动人的细节

并不值得惊异

 

每当路过打开的井盖

忍不住放缓步子

倾听来自脚下的细语

 

 

外来务工人员

 

有些人注定被人遗忘

尽管他们像蚂蚁一样勤劳

但也像尘埃一样渺小

庞大的族群遍布每一个角落

被拆分成无数个轻微的个体

他们的尊严被晾在沙滩暴晒

再被海浪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羞辱

城市生物链最底层的环节

为所有上层物种提供养分

最后被分解成,快递、搬运工、环卫工……

只因数量多而不聚集

少了谁都无足轻重

他们肩起最苦最累的责任

坚定地向前迈进

他们默默地注视着黑夜

卑微地生活在被人遗忘的角落

以简单粗暴的方式

用肉体抗衡一切不公

从内在的生命本能

驱使着自己

 

保护自己以及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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