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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1988年生,广东揭阳人,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粤东诗歌光年》编审,诗歌、评论发表于《诗刊》《诗选刊》《诗潮》《作品》《星星》《草堂》《广州文艺》《汉诗》《中国诗歌》《散文诗》《中西诗歌》《延河》等刊物,作品入选《中国当代文学选本》《诗歌点亮生活》《中国新诗年鉴》《中国年度诗歌精选》《天天诗历》《汉语地域诗歌年鉴》《汉诗三百首》《中国朦胧诗》《中国年度诗选》等多种选本,偶有获奖。

 

 

 




同时进行的雨有两场。一场

落在揭阳的乡下。母亲说到菜园新种的

菜苗被冲出泥土。小溪一夜间涨满水。

有过路人躲雨,讨水喝。有草灰蛇趁人不备钻到

树下。还有闪电,充满撕裂与毁灭的力量

这些都让她感到害怕。她一个人在家

夜里风吹草动都让她感到害怕。她向我讲述

这些的时候。广州也正下着雨,我刚从

一个饭局喝完酒踉踉跄跄走出来。路变得

很恍惚,在我左右飘荡着。为了让它安静下来

我倚靠在防护栏,交出全身重量。雨从上面

下来的速度是那么快。母亲的话却越说越慢

慢到最后竟像夜色,使我无言以对。

 

 

总有一些雨被困住


耳朵像囚笼

我们说雨

雨就在周围 响起

那些声音 逃不出

黑暗的管道

它们来到世上 无非是

清洗一些经验的尘埃

无非是

加深或过滤 一些人

心头的颜色

每场雨

都像一场告别

短暂,又让人怀念

我们没有说雨时

雨声也依然在继续

有时来源:幻觉

有时,来源纸上

总有一些雨

被困住

不仅仅 由于

耳朵的存在

 

 

一首诗


傍晚散步,遇雨。只几分钟的事情

眼前静物就变得有陌生感。比如夹道树

一直是绿的,现在绿得更让人无法把握

而随后要出现在我诗中的路,因为拐弯

产生了更多可能性。我在手机里暂时记下:

偏离,离心力,弧度。

雨在加速。

任何一秒,我都无法留住。

越来越模糊的视线是我

在这人间,与人间最遥远的距离。

 

 

肖像


之后,黄叶满天飞舞

他的笑容退化成教科书式表情

吹过秋天的风,在黄昏近似

睡梦中黯淡的钮扣,或枯笔

 

听琴,用最轻的力度

在耳朵想象江山的变奏,一页残缺

便是一页荒芜,多汁的

妃子,把江南往晚年又推深了一寸

 

感觉,人,在停顿。琴声浸泡了

幻想,落在寂静的林间,听者耳朵

长出沟壑,画里画外,人在倾斜

只有那些神韵从未变形 

 

 

黑暗的锚

                 ——悼念曾祖母

 

房间里的黑暗更紧实了

她从自我里分离

 

有些意识昙花一现

她短暂的身体

已无法容纳精神继续航行

 

我们感觉到了

一只锚向下

拖着沉默与恐惧

 

我们在等待里

因为悲哀而显得笨拙

 

她渐渐下坠,或飞向

肉眼望不到的外太空

这样的告别使从前毁于一旦

 

她最后像灰烬

被特写镜头框在某一刻

房间里出奇的安静

 

 

美的忧虑


我不愿意全部讲述威尼斯,

就是怕一下子失去它。

 

透过啤酒瓶,我听到马可波罗话语的泡沫

不。那是一个琥珀色的卡尔维诺,所散布关于美的忧虑

 

我这恐惧和希望合流的肉身,终日不知所措

星辰的游丝和蜘蛛,已在织遗忘的网

 

从身旁的窗子往外望,季节已逃离弗美尔地理学家的凝视

只有几声不规则鸟鸣,潦倒的绿色,剪辑着雷声

 

雨点和孤独不可删除。我的梦现在成为

唯一的故乡。P,沉默的立方是麻木

 

我怀疑那个关系的针眼会把我变成一个病人

我沉溺在那些虚无影像,极光和密码

 

我不能讲述你。于是,把语言置换成咒语

故事的切片分你一半,请和水服下

 

 

错觉的海


一个被错觉风暴席卷的黄昏

旅行人——脱离算法欺骗,和旧我

累积的夏天。一片,湿而蓝的海

让不确定性,轰隆隆,辗过经验

 

他梦到水草缠绕名字,珊瑚完整保存着

超标重金属。大海递来经久不息的歧义

人和浪花的距离加速向陌生,随后,暮色张开网

下午六点半,海鸥和灯塔游进那背景

 

旅行人漂浮的记忆点亮了荒谬

沙子。冰凉。腥。

他在海风中继承人的渺小

大海的未解之谜延长了童话的有效期

 

 

草帽


我们把那顶草帽

也扔到了火中

不久前,它还挂在墙上

沾有泥土(那可能

和一次意外跌落有关)

隐隐可以闻到汗味,那是

长年累月劳作的证明

现在它已经燃烧

帽子下的眼睛嘴巴鼻子

其实,早在它燃烧之前

就已经被另一场火占有

我们听到帽子燃烧的哔剥声

就像他临终的喘息

我们朝烧成灰的草帽

挥手告别

灰烬还保留着完好的形象

我们喊爷爷,那是

看不见的爷爷最后的温度

 

 

即景


三只被夕阳染红的鸟

像三枚成熟的果子

挂在夏天枝头

 

三枚果子用翅膀制造风

打破暮色中的寂静

空气动起来时,就是一场波浪

 

波浪结束了默片,三只鸟

由近而远,播放桥下流水的故事

逐渐暗下去的红,如暂停键

 

三只飞过的鸟,瞬间

成为一,或无

 

 

对答集


说到脸,我打了个比喻:梦

是通往花的捷径,你说,三分之一的悲伤

源自失水的肌肤

 

我说身体束缚着我,也替我抵挡

时间的冲刷。白发是失控的笑声

你言:身体是复数的自我逐渐丧失的城池

 

你试图让我理解玻璃的空,以及

它和万物相遇时的丰饶,我放弃言语

光把我们缝进玻璃透明的安静里

 

草地上的风瞄准了瘦小的孩童,我表达

“摇摇欲坠”与你说的“快乐”是两种形状

事实上,它们都在我脑海里,没有边界

 

你听,我身上退潮后的疼痛

在你身体发出尖叫,镜子捕获了我们的

恐惧。永恒是迷人的谎言

 

 

某日


婴儿的抓握练习

在向我传递一种莫名欢欣

在我们之间

凝视产生参照,而绝非

统一的形象。我被描述成

婴儿车旁的父亲时,他微笑

把手伸向更陌生领域

他暂时还抓不住语言

迎面飞来很多泡泡

他也无法精准戳破

我们置身花香形成的河流

某年  某月   某日

阳光与以往一样

在草坪上即兴演出

 

 

庭院


空出天井等下一场雨来

天井永远都要保持空的状态

等雨浮起万物,等光沉下

再游到墙上。寂寞是那些耐得住

荒凉的砖,也是时间中生长起来的

青苔。一树桃花背后

虚晃而过的脸,曾在戏曲的起伏里

听到江山的马蹄敲打着冰河

看到马头墙外衰草黏天

悲观主义的蝴蝶振翅,爱与死

震撼了一座城池的秩序。那些脸

敲过闲棋,也在丹炉飘出的硫磺味

幻想过长生,那些脸有时候沉在

梅花里,书生意气和冰雪竞逐芳香

我总是看不清那些写意的脸

它们就像古老的象形文字,在占卜的

艾草发出鸣响,又如同眼前的钟声

荡漾一周,又回到

深深的空洞里

 

 

美好的事物只出生一次


去年他需要和花朵建立爱的联系

今年他像疲惫的僧人在沙漠跋涉

这不是季节性感伤也不是望文生义的遗憾

遗憾是美好的事物在现实落荒而逃

他把这种变化归结为:错误。他不再频频使用

尘埃去测量细小且轻逸之物。眼睛是两扇不通往彼此的门

左眼勾勒的星辰如少女,右眼呈现出巫师形象

两眼距离不足一秒,所缺者:理解、信任

他在路口拐弯处迷失自己,他该面壁而坐

寻找过去,还是未来的自我?房间里到处是

移动的香气,美丽而危险。听说月光敲过她的窗

听说,他的口袋掉下“永远”一词。美好的事物

都只出生一次。后来,婚姻让她不再接受

过多新鲜事物,他望着她怀中的婴儿如立体的墙

横在两人之间。月光轻轻咀嚼他们,再吐出来

仅仅是两个陌生影子

 

 

白昼行


我像是它袖口的一粒尘埃,在人世

结晶,挺立如刀,发蓝光。我于是成为

钉子。自由生锈,挥霍一身重量。

“菩提叶落在院内,与院外

仍是有分别的。”在某个瞬间

我之于我,呈现在店铺香烛散发出的气息

部分形象即全部。伴随雨滴

回荡街上,大悲咒分蘖出新条

我踏着落叶前往寺庙。钟声虚妄

在脚步声之前,响起。

 

 

出生地
 

柑是习俗里必不可少的部分

种植的园子,早在我们出生前

消逝了。传说中,最动人心魄的地方

是一个族群在时代缝隙跋涉的背影

现在我们看到水流经的寨子

姓氏繁衍的枝叶,茂盛又热闹

许多人事从门前沟渠淌远而去

有时它们在春季重返,像墙壁冒出的

青苔,在后裔闲谈里披上潮湿的烟雨

历史的坏脾气,往往是人心

掀起的波澜。可寻常日子

它们更乐意探讨温情的烟火

从茶壶升起的闲适,安稳了

村庄的秩序伦理。有时它们把燕子

栖居的巢,和天空中遥远祖先深情的目光

连成一线。当点燃香烛敬神时

呼吸的空气都是庄重的

 

 

在博物馆看陶瓷


聚合在它身上的光,正在改变

一个时代的面貌。它成为了静物

在密闭空间里,组合它的泥土时间止于

某一刻。我们听不到土从窑里发出的呐喊

看不到塑造它的手,化身为草木

从被制造出来,它的命运就不为自己掌控

作为饮食之器,它会知道主人唇印里的秘密

如果只是陈设,在博古架上,它还可以

配合阴翳,为生活产生美学意义

但这些可能,或者愿望,都落空了

它在玻璃柜里。安静,可怜。

一场海难,把船上的人和所有物什

全带到大海深处。盐腌制着一切,蓝色

囚禁了它好几个百年。它的身体早已

倒不出一滴水的恐惧。我知道

它还会成为教科书里的配角,被救赎

被赋予更深的使命。而它不会知道

在我面前的陶瓷,一声不响。

洁白的肉身,盛开了一朵优雅的青花。

 

 

履历

                      ——仿阿兰•博斯凯

 

父亲:一口深沉的古井。

母亲:悄然生长的青苔。

籍贯:无何有之乡,或任何地方。

年龄:尚未被注销存在的资格。

学校:闪电,商品学校,拒绝青草肆意生长的学校。

住址:这里没有星月,泥土,邮票碎了。

职业:戴着面具和生活跳舞。

信仰:大地,坟墓上燃烧的鬼火有我的基因。

爱好:拒绝遗忘。与一切充满必然性的事物对抗。

特征:黄昏起飞的猫头鹰。

评价:被石头砸中的概率多过鲜花。

 

 

蝴蝶

 
紫色是悄然降临的身份

作为区别。蝴蝶第三世来到花海

确认风中记忆的真假。它的震颤中

每个方向,流过来晦暗,如疾病

遮盖秘密的闪电。在所有美好盛开的

地方,蝴蝶露出黑色幽默。飞向

寂静边缘。到了黄昏,我们走出博物馆

月光从一个玻璃柜找到传说

整洁的尸体。我们看到旷野站立着

两棵枯树,像两个毫无阻碍的元音

消失于时间。紫色蝴蝶,让我们

返回之路,变得格外沉重

 

 

午夜自检书

 
周一:端坐在杯子前,剔除声音的杂质

周二:眼睛能容纳的东西更多了,包括季节安排的腐烂

周三:大雨把众物拖向各自的孤独,天空悬挂着脚步声

周四:蓝色支配着纯粹,阳光拯救发酵多时的焦虑

周五:软体动物像可疑的闯入者。在河边排练默片

周六:失眠。他用水反复修改心情,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玻璃上,只有月光这位访客悄悄到来

但玻璃还是玻璃,不是糖

 

 

临河食粥


饥饿是胃无法束缚的

一碗粥里隐约出现的小鱼仔

让它开始跃动,我的眼睛

因此和带龙河浑浊的水

产生了某种隐秘联动。河上白雾

如同阻断,我的迷思一分为二

一部分悬浮于河面,无枝可依

一部分深入水中,又融入水中

我开始搅动热气腾腾的粥

鱼在白茫茫的蒸汽中浮沉,有时候

米粒堆积如裸露的河床,我的意念

被我的手转动着,时缓时急

行到水急处,煎熟的鱼仔

有逃离碗的模样,而河流不问西东

在自己的柔软中孤独老去

我的饥饿慢慢被放慢速度

被清晰的网勾住,我的意识

也开始石沉河底,我想到

一个词,起初它很滚烫

写下它时,空气潮湿,草木蔓发

遗忘时,春山空空,飞花如海

 

 

此在辞


我们(复数的生命),在此,和星光相遇

诗人,只是其中一个身份。上帝恩赐的通行证

或者,时间额外馈赠的面具。旋转于

此在的深渊。不断陆沉的生活

我们以感性和孤独对弈,相似的灵魂

总有接近的赫兹,在词语花开处

等待缪斯撒下的清露。有时,我们获得

莫名的感动。以神秘,以未完成

向沧海中独行的航船致敬。一个自由的

王国并非原始野生的。使诗歌,及词语

发光的,是秩序和内部能量。我们无法说出

更多,早已宿居在大地的秘密,每个诗人

不过一座孤岛,踩着灵魂的翘板

向不可知的宇宙尽头倾斜,在自我

深处,为光即将找到明日的钥匙孔

寂然运行

 

 

钟声


广场上的钟声搬来鸽群

密密麻麻,如同字节,跳动在

喷泉与人群之间。鸽子是

早被遗忘的信使,现在只孵化陌生

 

寺院的钟声搬来落叶

群山,及舟车上的古人。他们醒来

复又睡去,生命里的迷与悟

潮起,潮落。对应着无常

 

体内的钟声搬来回忆

悲喜轮番登台。我们隔着镜子

看从前,看山河故人,看雨落星沉

时间的剧场坐满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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