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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彤乐,1999年冰月生于陕西宝鸡。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扬子江》《散文诗》《诗歌月刊》《青春》《作品》《草堂》《少年文艺》《中国校园文学》等刊。获第四届陕西省青年文学奖,分享通信·尚5G杯十大校园诗人奖,东荡子诗歌奖等奖。

 

 

 

小宇宙

 

无限的寒意,让这最接近雪的雨

终于白了我们纷扰的世界

 

坐在海边,一支若即若离的

歌。载着你,也载着我

最辽阔而美的那个冬天,呼啸而过

 

像是鲸鱼喷出水花

慰藉孤独的海,又到冬天了呀

我们竖起毛衣高高的领子

吹风,拥抱,紧紧相贴

 

看整个宇宙的光,跌入大海

我一手牵着你,一手从海中捧出那些光

落给你看,在四下无人的夜晚

我们安静呼吸

 

小酒馆里,他们跳舞,疯闹

街角的便利店,明天的早餐已经售罄

黑乎乎的地铁站里,人们低头

抬头,匆匆赶着各自的路

 

累了呀,我们终于

在承载了童年的小村庄入睡

此刻夜已深,而你的呓语

如此轻易便道出了这广袤的一生

 

 

长夏记事

 

后来,我去你的星球做客

你躺在一片蓝色的滩涂上

夏天就要结束了

 

绿色铁皮里的信件被风吹起

我们的秘密,那样地轻

那样容易,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人间长夏漫漫

 

而我还记得,荷塘,蜻蜓

以及落在杂物间旧家具上的

一只蝉。远方有深绿色的山,深蓝色的海

而我和你坐在楼顶,分享新鲜的西红柿

与黄瓜

 

老街的修理铺冒出一朵漂亮的云

是若即若离,是无可替代的

梦。那时你穿着蓝白相间的短袖

教我如何折一只远行的船

 

你滴落的露水,轻快地敲着琴键

从清晨到黄昏,从晨星之隙

到薄雾之光。人间的八月,万物

相谈甚欢,而我过分地留恋

 

错过了小镇的车,那个夏天

我走了很远的路,你的星球闪着蓝色的光

海里的星星

和天上的星星相望无言

 

 

珍珠花里

 

那时候,世界就这么大

你在一朵小小的珍珠花里

缝补漂亮的衣裳

 

白云用一个下午变幻自己

把整个森林的动物带到我们的天空

你穿漂亮的衣裳,从绿色的公寓楼里走出

去拯救那些半途而废的花

 

花蕊喷出絮絮白雪

许许多多小小的天使悬在空中

翅膀垂落,练习魔法

给人间画上缤纷色彩的城堡,我们一路寻找

 

你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从雪山之侧

经过。环游我内心小小的世界

那时你是白的,轻的,盈盈亮亮的

是人间最昂贵的宝贝

 

我喜欢你从我的身后

悄悄捂住我的眼睛

让我看到隐隐约约的光

 

 

 

当你开始喜欢白色的事物

 

樱笋时,月光纷纷扬扬

你喜欢那些转瞬即逝的风

姐姐,漫山遍野温柔的花一夜之间

含风而去

 

柔软的猫咪

趴在你柔软的胸部,烟花漫过这个季节

爆炸出绚烂的色彩,落在你的肩膀

那个夜晚,你的影子嫁给月亮

 

从儿时的木马上下来

你不再披着床单做西域的公主

姐姐,那年的雪地里,你是

如此地洁净,又喧嚣

 

当你开始喜欢白色的事物

譬如婚礼上的头纱

譬如琐碎日子里陶瓷的碗碟

你就化成雪花,去看望我们

 

二十年前的村庄,隐隐约约,被月光侵蚀

 

 

庚子年春

 

昨天呀,我又听到你的脚步

像是我为自己熬煮的一锅草药,淡淡地

在空中萦绕。说不上是苦

也不如雷雨过后,树梢上落下的甜

 

草木在空房间里肆意蔓延

提及这年春天,没人再敢说出:

春日迟迟。多日卧床后我起身

桌上还摆着豆绿色的水晶花

和一盘绿豆

 

饿坏了。我开始吃那些小小的豆子

可没有人告诉我啊

那些颗粒分明,色彩鲜艳的

豆子。是我们流落人间的过往

 

“春天,宜谅解。”

绿色信笺里的第一句话如是说

等到老了的那天,我会想起

你的眼里布满了战火残留的光

 

一切如常。啊来吻我吧

我的嘴巴里含有往后千百万个日夜的星星

 

或皇冠

 

 

外婆与暮色

 

傍晚的时候,她往往与暮色一起

在劈完柴的山林里开始褪色

 

残阳捂住了她的眼睛

鼻子,耳朵。一切通向她体内的路

她走了八十年,然后渐渐被封锁

 

这些年来,丈夫害了疾

儿子的远游,以及每日清晨

虚弱的站立。这些都如一只只疾驰的鸟

敏锐而快捷地打破着

她少女时代一支长远的歌

 

囿于那首悠长的调子

有时候,她拖着时常会痛的腿

去村子外的荒岭,为自己挑选墓地

 

有时候,她坐小镇破旧铁皮的班车

头上裹着毛巾,去县城买些点心

等我们回千集村去看她

 

而更多时候,暮色贯穿了她独住的小屋

她把汗湿的日子攥在左手

右手拄着拐杖,和臃肿的小腿一起

支撑着自己,拔草,除虫,围着灶火做饭

 

炉火里的中药开始突突地

冒起热气,也生出了些苦涩的咳嗽

 

而山林深处,绿色哑然失声

 

 

蓝色大门

 

阿乐,我又在等着下雨了

有时候我躺在地板上,众生徐徐走过

有时候我跪在花瓶里,秋千独自摇晃

我总是这样。想着一些虚无的事情

与藤蔓纠缠

 

天气预报上说

今天夜里会有一场强降雨

我一扇一扇地推开那些门窗

可是阿乐,云层还不够厚

我有点担心,雨水能不能够如约而至

 

等雨的日子,我用力抵抗所有逝去的河流

与未老的火苗。封闭的房间里

手持火种的人走过水面,走入蓝色的海

我坐着,流淌自己

 

腥味自下而上蔓延

古老的群星坠入大海

花园与栅栏,羊群与牧草

你的眼睛与耳廓,血液与脾胃

统统坠入大海

 

我怀了大海的孩子,生出顽皮的海马

分娩时的疼痛与发闷的胸口

让我耷拉着眼皮望着我的孩子

它同海洋里的生物们一起

成群结队的游过我。我看到蓝色

正在缓缓下降

 

夜长梦多

于是我逃离汗湿的被子,阿乐

你趴在岸边,半面身体埋进沙子

海浪涌上来,直抵我的脊椎

我们一上一下,一下一上地

飘向大海

 

可是阿乐,那天我们飘了很久

城市的灯火照亮静静的渭河

火车缓慢晃动,人影掠过我们的胸腔

 

雨水却没能够如约而至

 

 

少女遗忘录

 

大风吹了一整夜

直到天明,少女睁开眼睛

 

敞亮的窗子,布满了她眼中

升腾的雾。天空蓝得忧郁

只留下少女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写信。她摁下录音机

寻求夜晚所给予她的安慰

 

穿海军衫的少年把外套拿在手上

使劲地朝她挥了又挥。海浪

还在某一个角落继续翻滚

少女把心事写到贝壳上,掷到海里

继续着自己日常的起居

 

又作花,又作火

有时也是雾,在久居的山间升起

她用花布为自己做裙子

走入树影斑驳的林间小路

地下落满了桂花,淡淡冷冷地

在空气里飘着。她时常低头

俯身。却从不捡拾这些散落的香

 

少女的小腹平坦如海

足以划过寥若晨星的船

少女的心脏鲜红,仍旧日以继夜地

跳动。她还在写信

左手捏着橡皮擦,右手握着羽毛笔

 

可被橡皮擦擦掉的少女,从此

消失在了长安城的闹市区

 

 

 

皇冠

 

水涨到你的脚下,秋天啊

在北方,你饮十月的酒

清白一生。秦岭山上那唯一的红枫

遥望着祖国南北,覆满了悲伤

 

我是露水,终会滑落至湖泊

不懂你。为何冰凉,空空,如也

山石沉重,酒馆清冷

为何苍老着,逃避着,那些注定存在的

梦。秋天啊,你的衬衫洁净

纽扣整齐排列,嘴唇沉入我心底的湖

 

我们之间隔着淡薄的空气

水红色的长裙转转转

你的臣民将船停靠在我身体的岸

晨星闪现,此刻山城欲雨未雨

你却执意骑马向西

 

我躺在洁白的床上,多少年,无所有

亦无所知。梦里梦外急忙穿梭,惊慌失措

长安古道马蹄声疾,落叶

他说来就来了,先是衣冠不整,后来胡子拉渣

两条金鱼暗自游动,摆尾

 

黄啊黄,祖国的秋天

他们关好门窗,只有你,坐在一片灿烂的

金黄色中

 

像国王一样,永远,悲伤……

 

 

无尽夏

 

后来你变成夏天,随晚风

在我嫩绿的世界里飘滚

 

北方,白云硕大。她还在售卖

粉红色的冰淇淋

傍晚,我们抚摸的黄昏有着玻璃的质感

把更大的光明带到夜晚

 

从超级市场走出的人们一哄而散

小区,游泳池,或蔬果摊

他们都有着自己的下一处归宿

或停留,或周璇过后长久地停留

 

只有你眯着眼睛,颜料溅到脸蛋上

人间的夏天曾令我多么地纠结

难以启齿,羞于描摹。

而如今我又心血来潮,愿意捕捉那些

误入其中的,动人的风

 

 

它们像你一样永无止境。

 

 

小星星变奏曲

 

“花园里的恋人,水缸里的鱼

他们都在计划飞行。飞行

像小星星一样,满天空,满天空地游荡

 

这时候,她清脆的梦,再一次

被他咬出一个动人的缺口。晚风趁虚而入

星星们被吹得泠泠作响

她起身,披着微凉的夜色,照顾软乎乎的

 

兔子,猫咪,小山羊,长尾猴

入睡。婴儿车里鲜艳的手摇铃偶尔打破

沉寂的空气,水花乱溅。观星

透过儿时钟爱的望远镜,总能看到他

 

那个草坪上踢皮球的男孩,在金黄色的光里

奔跑。从暮色里抽身,收割机

已经停止了轰鸣。整个九月的杂草在里面

私语,彼此打探秋日菊的下落

 

她的星星们俯身于水雾观望人间。旧信纸

从楼梯尽头飘落,像刺槐结出的雪

像此刻的霜。饱含亮晶晶的忧郁,长大啦

那些音符燃烧,琴声渐弱

 

 

而宇宙生灵唯有她,懂得光

 

 

暮春里

 

而我还贪恋最后的凉意,你背对我

如一朵散开的蒲公英

给炒饭撒盐,或挽起头发擦拭家具

妈妈,小吃铺前挤着不同的孩子

 

巴巴地望着,想要吃春饼

我被你牵着手过桥,桥下河水湍急

天空满是风筝。从你的二十岁

到我的二十岁,春日恋恋难舍

 

妈妈,这么多场春雨

令你的紫藤花,温柔得太过具体

盛开时我不能寄给你些什么

就像我不能回答你,已逝多年的外公

 

会不会,在某个繁花熟透的夜晚

拨开月色,照看春眠的你

 

 

 

少女幻想录

 

她身上无人问津的小山

野兽和杂草一起生长。此刻躺在浴缸里

她是鱼的礁石,坚硬而毫不退让

哗啦啦,一个星球转过身去

夜莺罹患重病的妻子,还在叩她的门

 

整日游戏后,萤火铁盒已破旧不堪

她裸身长在花苞里,突然想念

那个长相怪异的外星人。小飞碟降落在

玻璃瓶里的星空海,该送去修理铺

瞧一瞧啦,被花花草草缠绕

 

可她已经爱够了人类。并因此

患上了夜游症,有时作为冰箱为路人

提供苹果与水,有时是地球仪被任意转动

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她都去过了

 

尽情地养猫,吃薯片也不会胖

 

一些梦已经发射,一些梦还没有做完

 

 

阿婆,或我们的下午

 

阿婆拿来苹果。我想起她手挽藤木篮的样子

在闹哄哄的集市回头张望

小院里兔子在吃草,绿色翅膀的昆虫

飞啊飞,最终停留在一朵廉价的塑料花上

太阳将我们小小的小欢愉无限放大

阿婆洗过的衣服被风吹出酣甜的味道

 

亮如水晶。她撩起衣角擦脸时

把黯掉的云朵又掀远了一点,这时风

吹响我们的水晶门帘

阿婆认真地擦拭着老旧的衣柜,拿出她

伴着煤油灯与缝纫机赶制而出的外套

起风了。就要离开这温软的下午

 

她攥着我的手挽,紧紧的。车子慢慢往前开

她祈求似的递来点心与成袋蔬果

昏鸦飞绕的夕阳一点点吞噬掉我们的下午

 

岁月的浪盖过岁月的沙,如此清澈。

 

 

少女与船

 

一整个夏天她都沉默不语

在白色的小船里,头发被风吹乱

耳朵挂上鱼骨。远方的山

时而飞出落单的鸟

 

眼前是海,是苍老而美丽的蓝

那俯身望去深不见底的漩涡

多像她头顶那

永恒的太阳的花环

 

不断有蓝鲸从浪花中跃起

尾翼做她的腿

如此醒来又睡去,海浪使她持久的疯狂

有人在天蓝色里游泳

 

古铜色的双臂时隐时现

最后消失在一片迷雾里

直到她握着下落的雨

呆呆地哭

 

那船却始终不容许一个少女

奋不顾身的奔跑,只是夜夜入梦的

孤鸟,依旧在她的头顶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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