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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德胜,诗人、艺评人、电视片编导。六十年代出生于吉林长春,八十年代开始诗歌创作,在国内外报刊发表诗歌千余首。著有诗集《永恒的颂词》《我们活在语言里》《日常冥想》《低处的生活》等多部。多首诗入选国内多种选本,获奖若干。撰写文学评论、书画评论、电影评论等500余篇。创作电视专题片、纪录片200余部。现居石家庄。

 

 

 

沉思

这些天来我经常陷入沉思
在下雨的时候设计彩虹
在彩虹出现的时候
接受所有弯曲的景物

我想关掉所有由于震颤而闪动的灯光
我想接住所有因为痛苦而流下的泪水

这些天来我经常陷入沉思
早读的诗句已被打断
被打断的诗句恰好来自雨声
在大雨出现的时候
我准备接受世上所有的流动
 
 
 
 
我喜欢在一些发黄的纸上写字
 
笔尖和纸在接触的时候
总会是脆弱的声音
在这种纸上一行行写下去
像是一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走路

有时纸会划破
字迹会洇在下一张纸上
另一张纸仿佛也被写满了字
使字与字之间,语言与语言之间发生关联

发黄的纸呵
很像我现在的年龄
中年的纸张写满辛酸
发黄的纸张必定飞翔

但更多的时候我是在白纸上写字
写上轻薄的醉意
写上泪水和不易察觉的微笑
写上一个人走路又像被人挟持

我喜欢的黄纸渐渐地像一册老去的书
记得我曾写满箴言但又看不见一个字
生活没有白白被度过的
因为沉迷,所以被渐渐忘掉
 
 
 
 
一架梯子正面和反面都可以上人
 
一个人爬上去
一个人正从背面下来
他们走到中间会相遇
他们谁也没有理谁
 
对方是不存在的
 
一个走向更高
一个走向更低 相反
一个人终究会下来
另一个人也许再会上去
 

 

我爱
 
我爱汽车过后撒下的灰尘
我爱黑色的河流味道冲天
我爱哭泣的羊群深灰的衣裳
 
那蒙尘的空气遮住双眼
一些人跳动,一些人没有返回
 
我不喜欢自己新印的诗集
像一块不规则的布上下翻飞
有时被太阳看见,被麻绳缠绕
 
我爱那些喜欢我诗歌的人
 
我爱他们酒后弯曲的身影
 
 
 
打井
 
打开思路
打开瓶子
打开井 打开盖子
打开漫天的乌云
打开贞操
 
打开门
 
 
 
庞德说日落是伟大的设计师
 
那实际上是一大片空地
周围布满了令人失望的浮云
这一天,最走运的大概就是日落
山顶,没有任何防护
地球上所有的山峰都在向下流动
那是一些真正古老的山峰
你会发现一块岩石的底部
明显宽于顶部
即使说我们并不孤单
实际上我们还是很孤单
 
 
 
诗艺
 
我想诗应该是这样的
比如说,在一个拥挤的车厢里
不描写它的现实状态
而是发现它的无数条细微的缝隙
 
又比如,有个人在另一群人前面奔跑
你发现,这后面的一群人
是给前面跑的那个人
送去面包和矿泉水,以及慢下来的感觉
 
 
 
 
最初的我
 
在一个寻找你的早晨
有一个孩子用包裹他的布擦拭着他的夜晚
他的哭声必定拉响了这个地方的黎明
他只是一个不辜负生他和养他的人
收集前世的泪水
融入他今天的江河
他会写你们的诗歌
会让更多的星星望着他
他的高明之处就在于
自己制造一枚发潮的火柴
燃烧未来的大雨
 
 
 
 
我和虚幻达成一种默契
 
回顾四十年前的往事
是和虚幻在一起
那些老人已经消散
孩子们也都满头白发
 
因为河水改变了流向
低矮的房子拆除完毕
东北的风也没那么坚硬了
文革中浑身是血的人玩起了玉器
 
那些没用的东西
我乐意收藏和梳理
远古的友谊、思念
老师的身影,东北的味道
 
往回走,一个十字路口
我看到一位姓花的瘸腿人
一点一点地走向黄昏,因为他是鞋匠
 
他所有的皮鞋已被那个时代淹没
 
 
 
 
东安屯的下坡
 
从高处快速跑下,就到了东安屯的最底层
如果大水滚滚而下,东安屯也不会被淹没
伊通河会把所有的大水都带走
多少年后,我已经长成中年
到了宽恕敌人的年龄
或者是到了回忆的年龄
也不是对现实完全不满意
而是对过去的破碎重新缝补
人都是有弱点的
我的弱点是对东安屯各个事件的追索
夜晚睡觉,大张着嘴
有许多秘密不翼而飞
醒来后,把这些都写成红尘
 
和东安屯附近的伪皇宫一起沉进晚霞
 
 
 
 
我的东安屯时代
 
想你的话语,成为我内心的痕迹
甚至歌声,感谢你,我们五十年前的相遇
爱有时是那么简单,却又是复杂的轮回
感谢你的贫乏,今天是我宽广的平原
 
感谢你低矮的问候和嘱咐
是回家路上的星月,不小心我会错过路口
是我在路上看你的门户、压水井、垃圾
引领我走在你身旁,我居住的城市已无所依
 
有一天,我会在一户门前等一个熟人出现
犹如在暗夜等待日出
我会挽着他的手,感谢你,回东安屯
看伊通河缓缓流动,和我们行走在一个方向
 
感谢你笔下的字,它规整、庄重和激烈
它是我的识字的机会,祖国未来的命运我不懂
感谢你夜晚的热情,相隔千里却在你身上有了种子
 
这是爱的生命,是一个孩子,守护我们一生
 
 
 
 
我的体内一直住着东安屯
 
它是我眼泪的源泉
和永宁路小学门口卖水的老头
紧密相连
 
有时候我走得很累
也是永宁路的泥泞使然
黑土泛着白光
 
从小我就接触钢铁
冷轧厂日夜轰鸣和灰暗的灯光
照我无眠
 
那些钢铁,有时候堆在
我家门前
工人的力气,老旧的忠告
 
十四岁的时候,我离开东安屯
那时我浑身轻盈如铁路边的榆钱儿
不知道有根的存在
 
对现实的失望,我开始往回走
向自己的内心
 
发现东安屯瓦蓝的天空
 
 
 
 
安坐在坡上的大雪
 
坡上有铁路、煤场、酒馆和
我那些同学们的家
它们被大雪覆盖
火车和人喘着热气
它们在雪的下面
积蓄着热量    
天地明晃晃的
一个人用魂魄去扫雪
一群人用清冷的态度
 
说着自身的沉重
 
 
 
 
有一条河在土里埋着
 
许久没有看到那条河了,它退到土里
一再退,直至我们看不到它的宽度,鱼
 
它在土里生活,梦想着水面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给它命名
 
一条河如果没有船,就像旁边的庙里没有佛像
当然,河神也会搬到海边居住
 
我看到成片的玉米,它们不知道根下曾有一条河
它们果实饱满,幸福地说不出话来
 
时间,什么都能做出来
 
河水被挤到另一片土地上,它们又成为了另一条运河
 
 
 
 
 
给码头写封信
 
我想给码头写封信,它们是郑口、油坊或是金滩
这封信是靠着沉船传递,有风速和纤工
我不想把信写得太沉重
 
信上说,我来晚了,没赶上你青春的容颜
如今我也五十多岁了,始终没学会驾船
幸好没学会。只会喝酒,用上了河底古老的瓷片
 
我还想说,我不喜欢高速路和飞机
它们太快,像是在逃跑
在国土上,那么快干什么,码头多好啊
 
你们静静地等,船来船走,河水缓缓
靠着星星计算着行程,吃河里的鱼
码头,你会忘掉外貌的惨败,有一天会重新复活
 
 
 
回来
 
你又回来了
就像我从另一个地方
回到出生的地方
你说大雪又来了
就像那些流言蜚语回到天边
世上很多事物能够蒙混过关
但爱情不是
 
幽暗之水悄悄生了起来
我总是在一个地方等你
即使你不来
我也试着乘坐古老的时间
在终老的地方等候你
 
人可以分开
但是温度不会散去
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等你
因为,你在所有的地方徘徊
我藏着你的气息
血里有着你甜蜜的容颜
有一个声音说
 
我着迷于遥远的星空
 
 
 
古堡的来历
 
在蔚县,有几百座古堡
它们是如何建成的
我目前掌握了四种说法
一种是地质构造成因
由于地壳运动
凹陷的部分成为了房子
凸起的成为了堡墙
一种说法是风动说
把多余的泥土吹散了
成为门
那些没有被吹动的
耸立在人间
另一种说法是天上掉下来的
它们就像陨石一样
整齐排列
不整齐的部分想让天空再收回去
最后一个说法来自洪水
河水一次一次冲来
泥土堆积成两岸
那些房子人与神同住
还有一种说法是来自闪电
因为太快
 
我还没有来得及考证
 
 
 
我想了解这里更为细致的生活
 
我应该在堡子里住一夜
在一间空房子里,在高处
邻居有人就行
我能够轻轻地飞就行
 
我跟着一个人的身后
她的黍子是经过策划过的
做饭的动作重复了千万遍
她的炊烟像古老的文字变幻莫测
 
这里的人过着祖辈的生活
他们的粉坨也有着透明的经历
它们是那么有弹性
敢于面对强硬的东西
 
卤水豆腐干是这里的特产
它们像一小截院墙
表面皱褶,内心坚硬
屹立百年,幽灵般吊诡
 
还有喝了以后让人想哭的糊糊
这是土地的芬芳
喝了它我想跋山涉水
 
不思来路,也莫问前程
 
 
 
老堡子的梦想
 
不要去维修这里的门面
不要去扶起掉下的屋檩
那是远去神灵的注视过的物件
这是普通人的伟业
不愿意被打扰
后来的人不会再回来
我却能记住这残破的房子
我竭力在自家的房子里保持镇静
这里的漫天繁星是我所要描述的
 
还有白云任性的飘过
 
 
 
给新年
 
我想要“托斯卡纳艳阳下”
它的诗情、艳遇和一个水龙头
“不管发生什么
都有保持孩子般的天真
确认过路人的眼神
他们的朝朝暮暮,白发又涂黑
我想找一个自己的房子
里面有木桌子、朗姆酒、疯子的画
身体已经清空障碍
喝酒顺畅,头发茂密
光明的夜啊,多么丰满
谁使一年过去又再一次降临
与树保持着和谐的关系
它坚硬的历史被雪掩盖
我还将走遍河北大地或中国大地
 
我遇见你,不那么怀,也不那么好
 
 
一天上午
 
那些杨絮漫天飞舞
它们有很多种可能
每一朵都是乐园
是孩子快乐的舞蹈
它们大多都有发光的名字
没有名字的
我叫它恋人的怀抱
这都是半空中发生的事
我们不理解
无数的钟摆
春天般轻盈
 
 
 
秋天
 
我等到了来日
没有等到来人
那个山涧里的水有多美
它们的悲痛被上面再来的水冲走
红色的山石多么像烈火
水使它们烧得彤红
这一切,被来人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
再来一个人也看到了
我可能是山石上的树
重复过往的命运
 
 
 
俯视槐中路
 
我在24楼上向下望去
路两边是茂密的槐树
这个时候正是槐花盛开
远处的乌云正向这里迁移
 
丁家村板面过了吃饭的时间
那个空荡的院子里弥漫着槐花香气
骑车的人在来回走动
他们有的是急事,有的没啥事
 
站在高处,看着槐树
树顶上槐花多像生灵的眼睛
它们在人所不知的时候落下
又在无人照看下显示它的辽阔
 
 
 
打捞
 
坐在桌前打捞陈年旧事
在疫情面前打捞瞬间的欢聚
在云彩下面打捞手表
在我喜欢抽的香烟里打捞熟人
 
我变成一个那么喜欢打捞的人、
有些事情不能打捞
比如声调里的破碎
比如在中学伤心的爱情
 
在恒河里打捞神
在走过的路上打捞微尘
我曾在山顶上触碰过星星
也是在山谷里打捞清风
 
 
 
电报投递员
 
小时候迷恋电报投递员的职业
在贫困的人群里
他骑了一辆摩托车
呼啸而来,绝尘而去
冬天,他穿着皮衣
抵得上我们这里所有人衣服的总和
我喜欢跟着他后面畅饮摩托车的烟气
他从没有看过我一眼
他不可阻挡
我知道有人愿意看到你
有人深怕你的敲门声
有多少人的悲欢在你的背影里
我不知道你的皮夹子里有没有好消息
但我知道你掌握了很多简短的秘密
——母病危,速归
 
 
 
观星
 
在幕府山脉的九宫山观星
我和红豆杉、钟萼木、金钱松一起观星
我知道处女座在希腊神话中是个悲伤的故事
锦蛇、金钱豹、金猫,猫头鹰它们只知道斗转星移
造房子的人选准背后的山峰和朝向的峰尖
寺庙的大佛却能望见山顶的银河
修炼的人早已放下迷幻的风景
教会俗人,只有住在上空的人才不会轮回
 
不知道是谁把星图划出一个区域给了九宫山
我只能再虚构一个星空
写下几个湖北人的名字
 
有的是仙人,有的是影子
 
 
在安徽泾县小岭
 
在泾县的山上,我遇见一位僧人
他一个人住在庙里
时常去挖竹笋,闭目祷告
什么才算修行。你传承着师傅的样子
耕种,行善,睡在山溪旁边
 
小岭长满青檀树
树会变成宣纸,不知道你写不写字
也许你不写,修行灵魂,你不用笔墨
虽纸寿千年,墨润万变
除非容颜,你是光亮,照彻小岭
 
 
 
两条江水
 
清水,一条浑水
我是走进清水的生活
还是参与浑水的革命
 
清水泛着微光
浑水涌动着山丘
同时抵达县城
 
浑水有声音
清水没有声音
最后是石头在说谎
 
这里是云南境内的两条江
它们最终融汇在一起
 
去了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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