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文本 >>马泽平 | 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

 

作者简介:马泽平,回族,八〇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鲁迅文学院第31期少数民族作家高研班(诗歌班)学员。有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歌月刊》《民族文学》《作家文摘》《诗潮》《扬子江》等刊物报纸以及年度选本。参加《诗刊》社第35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欢歌》。

 

 

 

我想把所有房子都搬到江面上去

 

我想把省下来的石料、水泥、木材和匠人

送回空山——这万物的母亲

我想只保留一所房子

空荡荡的阳台上只有一把旧藤椅

我想它只有名字

内容留待后来寻觅我们踪迹的访客填充

只有一所房子,孤独地矗立在

漂浮在辽阔的江面上

水流有多湍急或者平静

我的江面上的房子里都会有个好天气

这时候旧藤椅就派上了用场

我要躺下来,剥粽子,吃甜食

你只有一条水路可以来看我,你只有一刻钟时间

漂浮在水面上

这时候,我要停下手中所有的活计

嗅一嗅挂在你衣衫上的松脂

 

 

 

 

在金山寺听禅想起一匹陷在沼泽地中的骏马

 

大和尚有大智慧,讲史,也论茶

但道只在山门中

出离或者入世,悲或者喜

在大和尚心头也不过是

一枚菩提叶凿破的万仞崖壁

我在哪里?座椅上静止的是谁的河流?

我参不透大和尚的禅机

我困在一匹马,陷在沼泽地中的骏马,凄苦的眼神中

我需要另一匹马

一群马围绕我奋蹄、嘶鸣,挣脱缰绳

在金山寺,我是微渺事物的一种,我需要

光劈开山门

再一点点积蓄力量

然后,石破天惊地,响彻古今

我需要浩荡的春风和浪花

 

引领我和一匹陷在禅中的骏马重新走在途中

 

 

 

雨水有很多回落入你的眼睛里

 

和你换乘地铁,去南锣鼓巷听雨

雨幕如相机镜头

记录撑起的米黄色雨伞

几张旧报纸

杂货铺里,牛皮信封和羽毛笔

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雨水有很多回

穿过屋檐和墙壁,安静地,落入你的眼睛里

 

 

 

 

由一幅壁画想到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火车了

那些细雨中的村庄

和枯藤,都已经沉淀。像毛细血管

运送记忆的血液

供养我疲倦的身体

也帮助我从思维陷阱中脱离

我已经很久没有仔细地

观察一幅壁画

可能是一匹烈马,也可能是一件外衣

但现在,我醒着

它就是细雨中的绿皮火车

鸣笛声急促地

划破黑夜

抵达晨曦中的呼和浩特

可能我并没有多少机会破译

它们之间的隐秘关系

火车,马匹,和米黄色外衣

至少在某个时间节点

它们彼此孤立

像我昨夜酒后芜杂的心绪

海德格尔说,现象就是本质。但这并不会是唯一

诠释显得多余

如果可能,我多么想

为每一列火车都披上米黄色外衣

 

 

 

 

晚归

 

妈妈,我熟悉的每一条小路

都回不到我们的家

我经过的地铁站和立交桥

每一盏路灯

都点亮过许多故事

但与我们无关

妈妈,我一直走在

回家的途中

只有今晚,很突然地

想拨通电话

把我能叫得出名字的建筑

指给你看

妈妈,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再也不想你担心

我搜罗过无数个词汇

只是没有一种发音

能够准确表达我的愧疚

它们已经长成

几根难以拔除的芒刺

可是妈妈,我需要火把

焚烧偏见和芥蒂

我该怎么写好你的名字

妈妈,当我

 

很突然地想把心事说给你听

 

 


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

 

在王维和夏目漱石之间,你比较倾向于,选择哪一个

你这样问过我

可我没有能力给出答案

我对自己了解的太少,物理也懂得不多,我常常陷入困惑。

甚至——

嗅嗅香囊都会使人难过

那么,大和小,分别隐喻什么?

我想象过的雨

几乎都是从洼地向树梢滚落

肉眼又怎么可以判定对错

事实上,我已经很老了,在我还年轻的时候

我应该已经死去许多年,只剩下枯冢还在青草间,顽强地活着。

——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

 

 

 

 

 

想起一个喜欢登山的女人

 

你傍晚从哪座山上回来,庙宇和僧侣,头顶可否飞过几只灰鸽子

鞋底有没有沾到碎草和泥?

我也想过,和你一起做几件事,隐秘而含蓄

好像是爱情,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六行

 

困住我们的不是墙壁

而是墙壁上的时钟

造物让我们能够分辨清楚

每种轻微的响动

我整夜都想要你,但困住我们的

也不是墙壁上的时钟

 

 

 

 

阳台上的铁轨

——献给帕斯

 

当阳台上的雏菊又一次迎来曙光

我以为自己找到答案了,

这些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和色彩

向秋风递出橄榄枝。

我想象中的铁轨,就这样降临,一寸一寸地

楔入独居者的喉咙

它们穿过隧道,撑开死亡的巨型铁幕

使我有机会靠近你——太阳石。

它们是无数只鸟同时创造的轰鸣

又一瓣瓣自然散开

并最终在你掌控的某个点交织

“寻找一个活的日期”。※

现在,我将拥有和你一样的十月,一样的困惑

我独自居住在这里

轰鸣和撞击是我年迈的邻居

我是铁轨残破的部分

贪婪地索取雨水,食物和情诗

我把每一块领地都命名为:

墨西哥城。我终身都在这里劳作

栽种一畦又一畦的雏菊

它们永不凋谢

像我第一次读到你,每一个字符都是楔子。

我决定卸去沉重的肉体

卸掉耳朵和手指,卸掉爱的能力

心甘情愿地接受奴役

把所有的铁轨都通过阳台铺向你。

我必须得尝试锻造一枚铁钉

以精血喂养锋芒

——除了下午五点钟的你

没有谁配得上闯入我的孤独领地。

 

注:※部分引自帕斯《太阳石》。

 

 

 

 

一个人的叙事史

 

三十年犯罪

你且寄情山水

我独好声乐——

诛草木心,负渔樵趣

 

三十年忏悔

有时候我爱你

有时候

 

我爱飞鸟与太阳石

 

 

 

在东影南路意林店等一个女人

 

我也曾在乌兰察布东路等过一个短发女人

她喜欢步行,背双肩包,整日里沉迷冗长的推理剧情游戏。

那时候我还喜欢朴树,以为爱上一个人,就得耗费一生

轻轻点着一把火

把骨头和脂肪投进火中燃烧,直到有一天,它们成为灰烬

她唱,雨水永不熄灭,雨水是没有光焰的火。

但现在我已经不一样了

只选店里靠窗的角落,点大杯可乐,抽红塔山牌烤烟

街道上依然安静,

就要十点钟了,我邀请的客人,她还没有下车。

我为她搬来一把木椅

我请服务生为墙壁挂上背景模糊的巨幅照片

多么孤独的时刻,远处有时钟响起,像雨滴落在草尖上

 

像她唱过的雨水,永远都不会熄灭。

 

 

 

湄江河上

 

河面上闲落着几朵浮萍,也有水鸟在

高过轮渡的地方呜鸣

孤独的人没有出声

点一支烟,看鸟翅擦过船舷

 

他数着手心里剩下的念珠

最后几颗了。西贡还是没能下雪

他为她备好精致的屋舍

——木质器具来自于中国

 

他说起妻妾,她说没有关系

这时候

 

她像颤动着的烛火。风轻轻吹着

 

 

 

欢歌

 

我们终于就要会面

时隔多年

我们已变得不再年轻

寡言,谨慎

不再谈论应该信奉怎样的神

阳光多么明媚

我们握手,

不再抱怨彼此有过的坏脾气

多么亲切

需要告知对方的,

都以眼神

和嘴角的笑意代替

我们点你爱吃的

甜品与果汁

要服务生准备素洁的床单

还有双份的洗漱用具

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或者哭泣

——仿佛世间只此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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