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文本 >>郁 葱 我对这个世界的表情(组诗)

 郁葱,原名李立丛。当代诗人、编审。著有诗集《生存者的背影》《世界的每一个早晨》《郁葱的诗》《尘世记》等十余部,散文、随笔集《江河记》《艺术笔记》、评论集《谈诗录》《好诗记》等多部。《郁葱抒情诗》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尘世记》获塞尔维亚国际诗歌金钥匙奖。现居石家庄市。

 
 
 
 
 
红尘安然
 
想起鸟,想起鱼,想起虫子,
就想,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有天敌,
但自己是自己天敌的不多,
人即为其一。
 
人思维发达,进化完美,
应该比其他动物生活的更自如更诗意,
然而未必。
想要得到的东西太多,
人类生存本不需要更多东西。
人的智慧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
其实再少那么一点儿,会更好。
 
世界上的箴言太多,道理太多,
话太多文字太多,
人的视野太短,难以穿越百年,
世界上什么其实也不缺少,
你聆听也可以,你沉默也可以。
 
人应该等同于其他生命,
适度、节制、恰如其分。
太多了,太满了,
就显得雍杂和芜杂,
------我把人的底线降到了不芜杂,
想起来,也惭愧。
许多人托着托不起来的重量,
因循苟且,鲜能远虑。
 
其实,人何不学学鸟的智慧,
飞翔不是为了留痕,而是为了生存;
其实,人何不学学鱼的智慧,
不问水浅,亦不问水深;
其实,人何不学学虫子的智慧,
自知其小,委曲从俗。
从俗又怎么了?
世上之事多为俗事,
你再光亮,无非俗尘。
 
若如是,
三千世界,红尘安然。
 
2016年7月7日
 
 
 
 
这个世界的理想和理性
 
不经易树就都绿了,
石家庄的树形单影只,
显得特别孤单,像好人一样。
 
粘稠的雨中,会有深渊感,渺小感, 
孤独、空旷, 纠葛着天生的欲念,
然后习以为常。
感性的,抽象的,神秘的,柔美的……
这日子有着腐烂的气息,
也有着花们叶子们生长的气息。
 
假设本来就什么也没有, 
起码还可以退回生活, 
——那种平凡、世俗的生活,
那不好吗?
在过得很快的日子里,
很慢很慢地想一些事情。
好的文字恰好造一所房子,
感觉它静谧时,
让里面的色彩、声音和味道一点一点溢出。
 
总是为了那些空泛的欲念把自己浪费了,
——为了一些名声或是声名,
有那么大的意义吗?什么都会过去,
深刻的浅薄的,
丰满的枯竭的,
妍丽的单纯的,
想记着的和不想记着的,都会过去。
这不是虚无,是现实。
所以我想变成植物、花草,
那些纯粹的恣意、那些色彩和饱胀多真实啊。
 
不被泡沫遮蔽,
不被肤浅遮蔽,
也不被深刻遮蔽。
能掩去世态的许多瑕疵,
把情感奢华起来。
就是我内心再荒芜,
也愿意留着这些气息。
内心平实,无所谓善恶,
本来,好人坏人善人恶人,
在一起支撑着这个世界。
 
苍茫的人世中,我们常说的那几个字:
宽恕,包容,原谅与爱,
所以,能够宽恕的,我都宽恕,
不能宽恕的,我就忘记!
人不能靠虚妄和紧凑存在着,
 “有一天,宽容将会成为法则。”
“神性的笑容不只是在这儿,也在其它地方。”(注)
 
都是奇特的客体,都沉浸在纷乱之中,
都是带有嘈杂声音的语言。
一些思想的喧嚣与躁动,
一些墙和更多的墙,
那里的欢笑、呜咽、悲戚使河流和岩石碎裂。
 
我所看到的、听到的、想像到的,
那些现实的、抽象的、具体的,
这一切不是别的,
它们正是世界。
 
(注):房龙《宽容》。
 
2019年4月18日
 
 
 
 
虫儿记
 
早春的时候有柳絮,
有青绿,还有虫子,
各种各样的虫子,
钻进土里的和飞起来的,
它们都很小,小得可爱。
 
大概在天地之间,
人不过如虫,
甚至比它们还微小还微弱,
有时我们留下一些文字,留下了声音,
仅仅不过像是虫子们身后的印痕。
 
那印痕没有多深,
风一吹雨一遮就消失了,
那些肤浅的印记再也找不到,
留下的,未必比得了一夜长大的一棵浅草。
 
其实更愿意像一个小虫子,
冷而蛰居,暖遂萌动,
简单寻生活,清净伴日月,
不问尘世喧嚣,只见草绿草黄。
早晨看着虫子们在树丛中的那份从容,
就想,虫儿微不足道,
但它们未必没有大于我辈的心胸和满足。
或者蝶裳轻舞,
或者草长莺飞,
如此,为人足矣,
为虫,亦足矣。
 
我曾经在某一个傍晚看到过人的脆弱,
风一吹,他就破碎。
 
2014年12月11日
 
 
 
 
在青城湾,五位诗人说起年龄
 
2020年11月3号的中午,
成都青城湾,绿意迷蒙。
在一个叫做千荷的亭榭,
忘记是谁最早说起了年龄。
不约而同,从手机中翻出旧时的照片:
——李琦30岁,刘立云24岁,傅天琳33岁,张新泉 27岁,
我19岁。
 
千荷亭,周围是一池秋荷。
新泉拉纤的时候,刚满十六岁,
那时候的他浑身肌肉,
成为他以后诗中的力度。
李琦亭亭玉立,
我第一眼看成是她的女儿。
傅天琳超乎意料地内涵和清秀,
看到她早年的照片,我喊出声来:
我会动情!
刘立云一身戎装,
眼睛里没有一丝浑浊,
而我,还有一个孩子的纯情和纯净。
 
一个没有杂质的年龄,
我们都没有,那时候没有想到以后会相识,
会牵挂着走路,
会背过彼此的文字,
会一起坐在青城湾午后的阳光下。
 
这么多年,我总在注视他们的影子,
有阅尽的沧桑,有相知的冷暖。
世事繁杂,谁都会有纠葛、纠缠甚至不堪,
或者,咽到了肚子里,
或者,嵌在了脚印里, 
或者,写进了文字里。
 
不记得谁会不老,
不记得谁还会有昨日的容颜,
但从今天开始,我记住的,
是他们年轻时的面容。
如果那时候认识他们,
我会爱他们,比现在更爱,
——现在也不晚,
在青城湾,我们用几十年前的眼神,
对视在了一起。
 
这时候,青城山黯淡或辉煌的阳光,
依然如昨!
 
2020年11月3日
 
 
 
 
 
我对这个世界的表情
 
这个季节极寒,万物萧瑟,
想象中都是早年的阳光。
我们这一代人,
什么样的寒冷都经历过,
但眼中一直有光。
 
我看世界的表情依然是幼稚的,
有些年纪了仍是这样。
你看它署热寒凉,人间冷暖,
在多少人的世界里曾重若泰山,
世事轮回,又无不淡若秋风,
更觉得这世界风霜雨雪,只值一笑。
 
苍穹深远,叶绿叶黄,
看着它们会有一种幸福感。
万事万物,皆会苍老,
我的表情如同一片叶子的表情,
如同一只飞鸟的表情。
苍天多沉默,
世事总阴沉,
我朝世界淡然一笑,
竟有几千年前默然的回声。
 
我对世界的表情总有几分残缺,
这世界本来就是残缺的。
我常常向他俯身,
以示对他偏爱和纵容我的尊重,
以示对他撕裂和摧残我的尊重。
 
2018年1月5日
 
 
 
 
 
 
渝州记
 
嘉陵江向东,乌江向西,
各自汇入长江。
 
这个城市的四面是山川,水流,
是树和别的树,
是一些有光泽的云雾。
 
在缙云山,我曾经问自己,
什么时候你也能如此饱满,浓密,不艰涩,
什么时候能如嘉陵江的水,
舒缓,平和,总是淡定的自信和自尊。
 
渝州。
朝天门的清浊,
长江水的寒凉,
俱已千载,
在两江口,一声川江号子,
遮覆了几千年的风花雪月。
 
我知道我对渝州理解的尚浅,
还没有弄懂它的阴晴明暗,人情世故,
但我知道有怎样的柔美山水,
就有怎样的天地黑白,
就有怎样的世道人心。
 
磁器口,弹子石,金刚碑,
这些名字越古老,厚度就越大,
也风霜,也沉默,也自在,
不急不缓就成为了旷世经典。
 
渝州,再过千年,
几代风骚,终成为一江流水,
而那从容自若的巴山,
一如今日!
 
2020年11月5日 
 
 
 
 
宽窄巷
 
此巷,关乎风情,关乎冷暖,关乎日月,
望不到尽头,走不到尽头,
岁月更替,暑热寒凉,
皆不是尽头。
 
在巨大建筑的屋檐下,它几近于无,
巷子口总有一些落下的叶子,
我常常问:你是哪一枚?
 
我曾和爱的人一起走过,
我曾和不爱的人一起走过,
那时我想,多少爱恨情仇,
西风下已然了之。
 
天地不久长,
风月不久长,
路灯昏黄,石板路有几代的光泽,
宽窄巷,这一阶一阶地向前向后,
人皆苦矣,
人皆远矣,
人,皆老矣。
 
2020年11月2日
 
 
 
 
 
我和布丁
 
我结识布丁,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他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
最好的朋友。
 
布丁爱笑,从我最初见到他时,
他就冲着这个世界笑。
2016年12月9日的石家庄满是雾霾,
布丁的眼神与生俱来的单纯。
我知道他有些疑惑:
怎么这个世界,这么模糊?
 
布丁喜欢色彩,
见到花、草、树的颜色,
见到红色绿色和黄色,
他就兴奋不已。
他指着那些有颜色的叶片,伸手触摸,
他在寻找与这个世界最初的默契。
 
后来,他学会翻身,
他要用另一个姿势看世界,
学会了爬,那是人类原始的姿态,
再后来,他扶着围栏站起来了,
没有人扶着他,他站起来了,
从此,他就要独自走向这个纷乱繁杂的世界。
 
阳光好的时候,
就把他的脸蛋晒的红红的,
有音乐,布丁会跟着节奏跳动,
起码现在,他的听觉里没有噪音,
只有音符。
 
布丁长的真快,
学会了表达,学会了皱眉头,
看到太阳和灯,
他的眼睛就更亮。
布丁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朋友,
与他的玩具兔子、鼹鼠,
布娃娃、企鹅和鸟,都是朋友,
晴天阴天他同样快乐,
对他说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害虫和益虫。
尘世里,布丁不学着恨,
这一辈子,但愿布丁不恨,
什么都不恨!
 
布丁很执拗,
有时固执地去做一件你不希望他做的事,
再大一点儿,我会对他说,
我们面对的世界有许多无奈,
很多事情我们不可预知,也无能为力,
所以不必苛求和有太多渴求。
 
什么东西在布丁手里,
都有相同的价值,
无论是一个苹果、一块积木还是一本书。
周岁的布丁胆子还有点小,
有些胆怯,还有些软弱。
以后我要告诉他,
这个世界是尖利坚硬的,
你的硬度也要够,像铁一样。
 
跟布丁在一起的时候,
世界是空的,
仿佛只有布丁一个人。
布丁张开的小手里像有无限,
看着他天就干净了,
天、地、人,什么都干净。
 
早冬的上午,我推着婴儿车,
跟周岁的布丁在裕西公园散步,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和我的身上,
在那个瞬间,
我竟然觉得,
普天之下,尽是孩子。
 
2017年12月9日 
 
 
 
 
植物记
 
许多事物,许多词汇,
是无法解释的。
比如那些有关绿色的,有关植物的,
属于它们的一个词叫作:“生长” 。
我看着眼前的绿色,
就觉得它们是那个包容量极大的词汇的全部,
单纯地有点儿木然地望着那些叶子那些草,
是对它们最复杂最丰满的诠释。
 
“如果你看到一首诗像花草一样长出来了,
那么你可以断定它是一首好诗。”
惠特曼的这句诗,曾打动过我。
草坪上新铺了青草,
那些草长起来之后,
就不怕寒了,它们相互挡风。
 
那些绿色紫色粉色,
我们复杂,而它们清纯,
一年繁似一年,
年龄大了也就知道,
其实人的生活如果是植物那种简单的方式,
就是最完美的境界。
 
植物,它们可爱,
喜欢它们没有什么更深的缘由,
就是由于它们可爱,
这个词中几乎包含了对一种事物的所有爱恋。
 
很深的夜里,听到《雪绒花》,
如果再能听到一首《红河谷》,
那夜晚的花,就都开了。
白天看到的一些印痕没有多深,
风一吹夜一遮就消失了,
那些浮浅或者深刻的印记再也找不到,
留下的,季节的青涩一夜间就将它覆盖。
 
沧桑阅尽,依旧繁花。
植物多好,它们与那些小生命在一起,
或蝶裳轻舞,或草长莺飞,
有相同的懵懂和萌动,
有相同的不安与安然。
人不过百年,有时不如一树,
不如一树的从容与深重,
不如树的静气。
那翠盖的遮覆何止一时何止一人,
或者常绿,或者枯黄,
总是在另外一春尽染层林。
 
植物之心,良善、清朗,
也纯粹,也广博也坚韧。
所谓人间,无非枝叶,
无非浅草,
无非微尘。
 
春如常,
叶如常,
飞絮如常,
世事亦如常。
 
2015年5月4日
 
 
 
 
与己书之二
 
一直觉得,命运像是一个时钟,
我必须让它走得非常精准。
或者它是草,不张扬,
但必须长在应该长的地方。
草的价值是告诉你,
春天里有生命,别的时候,也有。
 
爱甚于一切,还有良善,
那是生命的本源,
像太阳底下的事物,
不躲闪,欣欣向荣,
尊重细节,尊重此时和往时。
 
喜欢快乐和痛苦,
也许不是喜欢,是能够承受。
不沉默,也不夸张,
不沉默很难吗?
 
顺从欲望,重新想像身体,
也重新进入身体。
做一个青草味道的苦涩的人,
用一个最刺目的词,去惊醒早晨。
 
有能力原谅,也能够宽容和修复,
能容纳,能为别人纠结、为自己伸展,
总在会在某一个时候捂住胸口,
它疼痛,而疼痛,
是为了我们深入这个尖利而曼妙的世界。
 
有湖水和宝石的蔚蓝色,
有花朵在岸上,鱼群在水中,
有甜雨苦雪,秋凉夏暖,虫鸣莺歌,
有泥土、水,绝少不了空气,
有糖果、玫瑰、雾和海。
 
窗外的树枝在动,
它周围不是风也不是空气,
很多时候觉得那是一面墙,
那面墙真厚啊,
穿不透,什么也穿不透,
生命也穿不透,
生命之外的东西,也穿不透。
 
生命的沿岸是黄色的土,
有青草,那些青草是野草,
它们今年枯了,明年又青。
 
我一直在说草,它寄托着
我理解中理想中的命运与生命。
 
2015年5月5日
 
 
 
 
 
俗尘
 
这一年,看到最多就是俗尘,
它漂浮在穹顶之上,
漂浮在人心之上,
漂浮在岁月之上,
漂浮在所有的好与不好之上,
它让你蒙昧,看不到远甚至看不到近,
它压抑着你使你成为尘埃,
你眼前的树、楼群、灯光都成为尘埃。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什么大智慧,
等有了些年龄,就想小细节,
想过去的许许多多旧痕迹,
非上上智,无了了心。
 
累了,久了,就回忆起旧人旧事,
这岁月,与得失无关,
与浮沉无关,
与穷富无关,
甚至与善恶无关。
人间冷暖,胜过尘世千年的雅与俗。
追求了半生从市井到桃源,
可从桃源再到市井,
就是一瞬间的事。
 
欲清雅,何其难,
说话时,总是说到一个俗字,
改变自己很难,那就不改变,
改变世态很难,那就不改变,
改变红尘很难,那就不改变。
在这样的认定中,
自己、世相和世态其实都在改变。
 
所谓世事,
 
无非俗尘。
 
2016年4月5日
 
 
 
 
树木记
 
天好的时候,日子就显得缓慢,
新华路的树不是那么繁密,
但每一棵树也都有几十年了。
人每天都匆匆促促,
色彩不如那树,
从容不如那树,
深厚,也不如那树。
 
相比较,我还是更喜欢北方的垂柳,
这种树无论世事有多么沧桑,
它总是一种飘逸洒脱的姿态。
中山路以西,能看到太行山,
山高了,离太阳就近,
风吹着,山上的树,比山下的树显得沧桑。
这些浮浅的日子充其量就是影子,
太阳一黯淡,它们也就没了。
 
无论是有颜色的树还是没有颜色的树,
无论绿树还是枯树,
在这个世界上,他们都有近乎神圣的存在感和唯一性。
在人与人的嘈杂之后,人与树或者与其他自然界的事物,
有了哪怕片刻的安然与恬淡。
看着那些茂密继而衰败,
看着那些纷繁继而平和,
就觉得,这才是世界的真实。
 
如果用一个孩子的眼睛看世界还不能变得清纯,
那就用一棵草、一只瓢虫、或是一只蜻蜓的眼睛看世界。
如同窗外有些年份的树,
风吹,它也不晃。
不要在意眼前是一片叶子还是一树叶子,
时光中,有的经历,就成为了叶子,
有的经历,就成为了树。
 
窗外的树绿的很密,它轻微摇曳。
一棵树如果年代很久了,
周围事物的盛衰兴替就与它的枯荣有关。
不仅仅是树,一棵草,
一只小虫子,孩子们的声音,
都是某个瞬间让人爱恋的缘由。
树上的鸟总在说话,我觉得,
它们说话是习惯和自我满足,
而不是为了让别人听到。
 
是啊,你看那有些年轮的树,
它还需要雨吗?
亦清透亦醇厚,亦柔嫩亦沧桑,
那树也感性,也知性,也智慧。
那时候我就看着窗外的几棵树,
它们无法预知冷暖,无法躲避尘埃,
有风它也长无风它也长,
渐渐就成九丈翠盖。
  
院子里树上的鸟的叫声多了起来,
它们知冷暖,知黑白,知阴晴,
它们甚至知道的更多,
知道人的隐秘和人不知道的隐秘,
能预知明天及其以后。
 
我不知道它们在哪棵树上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这个世界一会儿清朗,
一会儿又混沌。
 
2017年3月23日
 
 
 
 
炎帝手中有一捆稻谷
 
炎帝的手中没有万物,
只有一捆稻谷,
膜拜他的时候我就想,
其实人这一辈子,仅仅需要稻谷。
 
可是后来,就想说话,想写字,
想让别人知道自己。
想爱,想恨,想占有,
想春夏知自己冷暖,
想日月对自己照耀。
 
也许你说,还需要空气、水、绿色和阳光,
这我们都知道,炎帝也知道,
但他的手中,只有一捆稻谷。
 
如果把那捆稻谷换成别的,
我也许真的不会那么虔诚地,
低头。
 
 
2016年5月29日
 
注:炎帝陵,在湖南省炎陵县。
 
 
  
 
 
 
秋风朔
 
秋风朔,碧天蓝,
到了这个季节,就想起一个名字或一些名字,
他们像草叶或者老树,
草叶一季一枯,老树隔岁再绿。
 
秋风朔,黄花也开叶子也败,
我与同代人,多在秋风和严寒中站立,
皮肤是粗粝的,有几十年的余温。
 
一个秋日的傍晚,在太行山的山顶,
山下是滹沱河、冶河、洨河,
白露秋风,一夜凉似一夜,
我细数它们夕阳下有光泽的痕迹,
觉得身体上的一些旧痕,隐隐作痛。
 
雁声高远,雨来则隐,云去自现,
寒雨如晦,秋风落叶如晦,
与我相识的人们,各自都有归程。
 
秋风朔。红尘中的辽阔与狭小,
俱已支离破碎。
 
2016年7月27日
 
 
 
 
 
百年大树
 
我看到许多低垂枝叶的植物,
比如垂柳,比如雪松。
垂柳是北方植物的王者,
而雪松是树中的喜马拉雅,
它们大气,柔韧,
但是越大气,它们就越低眉。
 
低眉不是低头,
它们的躯干总直的。
根扎得越深,越不怕低头,
大枝平展,小枝向下,
也不怕身躯弯曲,
也不怕叶子凋落。
叶子枯了很快会再翠。
枝条短了,不久还会长。
 
树大了就不需要雨,
有没有雨,照样旺盛。
还有一些树,他们“高贵”,
但扭曲,枝绕藤缠,
血统不凡但人格低下,
真正的树,不是那种样子。
 
雪松、垂柳,它们树质坚硬,
不松软不疲态,
骨子里孤傲,
血脉里盈润,
外在温和,超凡脱俗,
它们低头的姿态,
是为了让人们仰望时,能接受到温和,
气定神闲,随雾随风,
却与天地更近。
 
其实,那些默不作声的树,
都是经典!
 
2017年12月5日 
 
 
 
 
 
世间万物
 
世间万物,应该是可以平视的,
自然里的许多生命也是高贵的,
比如山、水、草、树甚至空气和尘埃,
别总用人类的丑陋把天赋万物也看成丑陋,
早晨那阵风带来了一丝清爽的时候,
我从心里怀念起早年苍凉凄然的美感。
 
许多变化好像都那么默默,
自然、人性、善恶、树及至空气,
无法察觉的时候就变化了。
“真实”的含义也不一样了,
“纯粹”的含义也不一样了,
“美丑”的含义也不一样了,
你接受这现实是矛盾,不接受也是矛盾。
苦集灭道,宇宙内外的一切,
都在生存,都是存在与不存在。
 
“世间万物,皆我所用,非我所有”,
 由此,就总是想到树,
那沧桑的大树,它还需要雨吗?
想到参天古树内蕴的那一番番深刻年轮……
 
曾经觉得自己的世界很阔大很复杂,其实不是,
连世界本身都不是。
总盼着有很大很大的风。
有风的时候空气是透明的,
像年少时的眼神和爱。
看到灰霾黯淡的天空就在想,
到了春天,我们就去种树,
种那些不萎靡的有色彩的树,
起码是绿意饱满,
种和那歌儿一样的树。 
 
世间万物。亦是尘埃亦是沧海,
亦是溪流亦是山脉,
亦是血、骨头和命运,
亦是万物黯淡与万物光辉。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自然、人和许多温情、爱,
私语与噪音,
音乐和烟尘,都是万物。
万物繁杂,万物也轻盈,
万物神秘,万物也高贵。
 
万物生万物,
万物融万物,
万物,即是万物。
 
2014年12月6日
 
 
 
我说的话越来越少
 
我说的话越来越少,
是由于,我交给内心的话越来越多。
 
我说过的,成了烟云,
我不说的,成为思想,
我说话,是由于欲望,
我表达,是由于相信,
我的话许多没有意义,
但那些话有感情,
人靠感情维系不靠意义维系,
我只想,说话的时候有人在听。
 
能够倾听或者被倾听,是一种幸福,
有的时候,说话少是不想说话,
有的时候,说话少是无话可说。
 
那天我说这句话的时候,
朋友们也都来说话,他们说:
“我说的话越来越少,
是由于,不值得说的越来越多。”
“我说的话越来越少,
是由于,我见过的人越来越多。”
 
我记住了这些话,并且,
把它放在内心,
放在内心最踏实,有人说它能发芽,
而我知道,它已经结了果子。
 
2014年7月8日
 
 
 
 
 
自醒录
 
有人问我在说些什么,
我说不知道,
我就是想发声,单纯地发声,
像鸟那样发声。
 
看到一些鸟们,就心生羡慕,
那鸟儿或成群,或单只,
由着性子飞翔,逆着青风鸣叫。
喧闹的时候,不觉得纷杂,
安静的时候,不觉得清寂,
长天不觉得高,
浅草不觉得矮,
飞翔不是为了争高夺远,
而是为了生存,
想着那些鸟们,就觉得自己浅薄。
 
至于那些声音有什么意义,
我为什么要让别人知道,
甚至,我为什么要让自己知道?
草一夜之间从容地长高了,
似乎好的风情催生所有好的事物,
包括人的品质和性情。
这些年心里结了硬茧子,
看着这个世界,被人们折磨的死去活来。
 
尘世里,有人鬼之别,
亦有神鬼之别,
我这把灯就是熬干,
暗夜里依旧鬼火丛生。
我知道自己声音微弱,
如同风拂乱草,
但我越是沉默,这天地间,
就好像越有了更多的人声与风声。
 
微不足道有什么不好?
默不作声有什么不好?
那时,我看着自己斜阳下无言的影子,
溢满风尘!
 
2017年8月26日
 
 
现世
 
现世,许多颜色悄然褪去,
许多声音渐渐微弱,
而只有一秋,人就老了。
 
看到那些花草树木,就总是动情,
它们每年都蓬勃,
今年枯了明年再荣,
而人,一年老似一年。
那些树、花草根须深厚,
而人如无根之萍。
 
有时一棵树,陪着一代人,
有时一棵树,竟然就会陪着几代人。
磨人的不是年龄而是经历中的旧事,
有的旧事让人无尽感慨,
有的旧事让人黯然神伤。
 
总觉得一片落叶,就是一个人,
不知道多少人成为了泥土。
叶子聚在一起时,
你看那树,就遮阴蔽日,
一夜风过,叶子零落时,
许多人终成古人。
 
万千沧桑已成昨日,
我还未老,
苍穹,已近迟暮!
现世,繁星朗月,
多少曾经的大江大河,
皆已断流!
 
2017年10月10日
 
 
 
 
如 我
 
如我,总愿意花开不同的颜色,
如我,总愿意树结奇异的果实。
繁星灵动,轻枝曼舞,
优雅如我,从容如我,
超然亦如我。    
 
随心所欲,内心不压迫,
偶尔狭隘,
如我情趣,如我情致,
如我无知,无知则无觉。
 
如我喜爱植物,
它们有足够的茂盛和灿烂,
如我生来自知,
懂得自己的空泛和浮浅,
知道自己内心落寞,自甘平庸,
——虽然别人也说这是智慧。
如我,不羡慕他人的丰盈,
天冷时,不出门,
人凉了,少见面,
——人太脆弱,多年的知己,
一夜间或许竟不及路人。
 
听力差了,就回避声音,
眼睛花了,就躲开光线。
字写多少,看笔画有没有劲道,
声音高低,听语言有没有力度。
 
如我,去种花,种树,
哪怕种草,有绿意就踏实,
唯愿独影成双,孤灯绚烂,
只让心霾持续很短,
雨滴打湿很浅。
 
如我,脚印越来越深,
手心越来越洁,
腰身越来越直。
 
2017年10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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