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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立根诗歌18首

 

 

 

喜白发

 

 

噢,我终于长出了一根白发

天呐!那么多胸中的尖叫

积压的霜雪,终于有了喷射而出的地方

那么白,像黑山林间的一丝瀑布

那么骄傲,像我终于在敌人的中间亮出了立场

 

 

厚望书

 

 

我有一条溃堤的河流

不能送给你

我有三千铁甲,在胸中

相互厮杀,无声无息

不能送给你,一只怪兽

在影子后面窥觑

一点也不像个玩具。孩子

要学会少哭、忍耐,假如风中

藏着爸爸体会不了的温暖

假如石头那儿,有爸爸学不会的

从容和镇定,假如芽儿尖上涌动着弥漫着

不可遏止的活泼泼的生

我希望你能够感受到,并把它们继承下来。

 

 

胸片记  

 

 

我真是我自己的囚徒。

那年在怒江边上,长发飘飘

惹来边防战士,命令我:举手

趴在车上。搜索他们想象的毒品

和可能的反骨,我不敢回头

看不见枪口,真的把一个枪口

埋在了胸口,从此我开始怀疑

我的身上,真的藏有不可告人的东西

我的体内,真的长着一块多余的骨头

填简历,我写得一笔一划

说明情况,我说得絮絮叨叨。哦

就是个农民的儿子,尘土中的草根,有什么

值得怀疑,有什么值得怀疑

不信?你搜,我的肺腑中有没有多于别人的污秽

我的心肺,有没有为人世的光阴熏得发黑

 

在医院,再一次我举起双手

把胸膛贴在砧板上,把脸,埋在黑暗中

 

 

与兄书

 

 

兄,玉和劝诫收到

很惭愧!我还是不甘心

想怀抱烈火,在精神上直立行走

前几年,向猪问道

躲进烂泥和残羹,到最后

还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狼嚎、猿吼,会伤及爱人

我知道,现在我在学习把心坎上的石头

扔进流水,或某首小诗

这毕竟已人无害,以己无碍。

多喝茶,少饮酒

远离刀剑和舌头,我记住了

但比德于玉,我们已经布满了水渍和裂痕

连活着,都打了折扣……这几天

我就把玉挂在胸口,望能镇痛

安魂。哪天你过昆明

再帮我捎一把草灰,二两乡音

我还有怀乡病要治,也有伤口

要敷,有走失的魂魄要招。

回家时,务必告知父母大人

儿在外,好!吃得安,睡得宁

工资又涨了一级,见人打招呼

科长如父兄,远乡如故土。

上坟祭祖,请替我向祖父祖母问安

小子不孝,不能添把土、插杨柳

前夜大雨,梦见祖母感冒,大汗如雨

亦见祖父在雨中

劝勉孙儿勤奋读书……肝肠寸碎

不想说了。恐西山建新城事

明年清明,我想争取回家一趟

磕个头,洒杯酒,哭一场。

 

 

暮秋,在翠湖

 

 

我们应该在翠湖合影一张,以防

岁月突然就黄下来

来吧!带头大哥在中间,他的白发里

藏着灯盏,我们以此为中心

靠拢,五脏庙的主持,思想史的小厂长

请站在两边,对对

琴声养大的呆鹤,雨点文身的石怪

请侧过身来,野狐

花妖,不要再玩自拍了

我们难得见面,见一面

少一面,流水先停在老地方

浮云你再低一点

榆木疙瘩、梧桐先生

你们胸膛里的碎纸机先停一停

焚稿的事,过后再谈

告诉落叶兄,蝴蝶生病了

她的酒和诗稿,放在秋风处

秋风你注意理一理大家的额头

落日,落日你把光打柔一些

请把脸转过来!请把脸转过来!

说你呢!现在还在读诗的这位

请欢快一点!请再欢快一点!

趁黄昏为我们将大幕徐徐拉开

听我喊123

我们一齐把口袋里的金币亮出来

我们一齐把脖子上的风纪扣和狗链子解开!

 

再说一遍,解散后,喝酒的留下

其余的到翠湖唱歌抒怀。

 

 

埋伏

 

 

有人从我的心中砍走大树

在树桩上,立起明晃晃的刀斧

从我的耳中捕走鸟鸣,在耳膜上

挂上网罟,在网罟上挂一条死鱼

从我的眼中挖走一片云,继而

转身就在我的身边垒起一堆新坟。

你看,他们还用沙

替换了我的眼泪。

他们发誓将我掏空,从我一出生开始

以他们的意志,塞给我屈辱、噩梦

一个奴隶的亡魂。我决意抵抗到死

用牙齿,碎骨渣子,崩裂的钢笔

唱着游击队之歌

在敌人的汪洋大海之中,一个人

设下埋伏。

 

 

女鬼记  

 

 

我应该把她当作情人,还是

继续把她当作敌人。那年在黄土坡

听从她的教唆或魅惑

我把天空当作大床的帷幔

路边的花木,当作被褥上的锦绣,她说

来啊,我们爬上去

和卡车跳舞……

此后很多年,我一直在身体里追逐她

棒喝和围堵,此后很多年

我以为她死了,或者离开了

直到今天早上我在关上中路

看见一个妇人,与一棵树絮絮叨叨

我才发现,她从未离开,也从未放弃

 

 

 

 

 

坐在水上饮酒。洒一杯

敬这片白茫茫

鱼儿尚小,不堪一煮

几粒花生咸味太重

苦。且不言

乡关何处,蝼蚁浮生

泅渡,多少事情

你和我,心中都有一片汪洋

 

 

致铁柔  

 

铁柔,知悉你近来诸事平顺

爱且能常去钓鱼,甚为你高兴。

如果能平复心中的波澜,或洪水

我也愿意,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水边

把自己当作一块石头任太阳

在天空孤独的愤怒任太阳

撕扯我们黝黑的影子

从此不饮、不醉了,从此不再辩白

不再把喉咙里的秋风,吹至黄昏的肺腑

钓吧!铁柔,如果能安抚尘世中颤抖的手

如果能洗尽眼眶中所有的沙粒

就把那块多余的骨头,锉成骨粉

撒给鱼

 

 

在多肉植物馆  

 

 

俗身如此,多肉而易损

易被刈,被燎烧,被掷于地而化为水

只能抽出体内的骨头,磨细

磨尖,肉中长刺,先扎伤了自己

伤人之心防人之心皆为了守住

在多肉植物馆,我看见那么多仙人掌

挺着一根根小骨头,满腹的苦水

只能自斟自酌自饮自醉

保身保家已显力不从心,不敢再讲

喂鹰、饲虎,收起一身的甲胄

不敢讲呐,有师长言我

入世太深,有朋友问你可曾昧着良心?

一切惶恐和悲伤皆在预料之中

深可见骨,是可谓深?

面对多少凄苦我竟然默不作声

是可谓不昧?就算当日正午

在多肉植物馆,我本应讨伐

那些伤人的利器,而我却爱上了她们

我却爱上了那一直端着从未敢放下的剑刃

 

 

山岗上

 

 

风吹野草,草叶上

掉下泪珠。雷霆和乌云

在天空散步,贴着石头

的野花,轻轻颤抖……

我们走过山岗

有人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一点回声

 

 

寄远

 

 

山川已是大工地,我们已把白骨

埋进城里。一行行,一堆堆,在地底

跑得满身是土,在电梯里

上上下下,往天空

搬运骨灰。哦!我们归葬的地方熙熙攘攘

温暖如春。水拍高楼

发出汽车的兽鸣,落日在所有西向的空谷中

坠毁。好景致!好风水!

在这儿,我们继续玩着互相拆迁的游戏

我把你的反骨拿掉,你把我的脊椎

握在手中,我们还用我们的下颌骨

小肋骨,互相撕扯

撒娇。这就是我们

真实的生活,像一条流浪狗

整天想着讨好遗弃我们的主人

这就是我们彼此为彼此写下的墓志铭。

 

 

广  

 

 

骨子里,他把自己当作苦难中的主

离乱中的佛陀,迈立开江和恩梅开江流域上

悲悯的牧羊人。喝醉的时候

他喜欢别人喊他老板

并把他贩卖的缅甸女子,比作

刚刚出坑的宝玉石,身材好、年纪轻

是上等的翡翠,可以生崽

即便略有瑕疵,那也是

玛瑙或琥珀。成交的时候

他还不无神秘地强调,神仙难断寸玉

你可能撞大运,也可能剖开才发现

里面充满了裂纹和水渍,逃跑掉的

那一定是强酸腐蚀了心灵的B

又不忘宽慰几句,夸耀某个异国的女子

他乡的幸福生活:某某某曾经捎信给他

说能吃饱,某某,去年春天

生下了儿子,在警察带走她的当天

她坐在全村人的面前,放声大哭

也不是每次都称心遂意、功德圆满

他也有困扰、痛苦,犹豫和抉择。有一次

在边境的赌场里,一个内地来的卖淫女

拉着他,苦苦地哀求

希望他能够把她当作一个缅甸的女子

卖掉,她哭着对他说

她将终其一生,不抱怨、不哭

不讲汉话,像一块熄灭的火山石

她将终其一生,感念他的恩德和好心

就那么一分钟,他说

他真的想和那个年老色衰的妓女

抱头痛哭,并把她娶做相依为命的妻子

 

 

铁石心肠

 

 

 “哪里疼,就摸一摸哪里!”

围着神像绕圈,我不确认

交出自己的痛处

真的可以点铁成金、立地成佛

从苦海中上岸?

我不确认,一块铁,或者一块石头

真的藏着我们肉身里的秘密——突然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多么慈悲的劝谕,活在这人世间

想不感觉疼痛,我们只能像他这样

——铁 石 心肠

 

 

去单位路上产生的幻觉

 

 

一把米成就一个暴君

喂养一群麻雀,粮油店的小老板

让它们在街边起起落落

 

一阵风里藏着一个女人

想吼就吼,想哭就哭,想死就要去死

这一个疯女人,往我的眼里揉沙子

 

一棵棵行道树,是一个个阴郁的狱卒

看管着一群天空的叛徒

让春天的秘密,秋天才说出

 

从他们之间穿过,我像一个游魂

活在一个荒诞又迷人的国度

争食、说胡话,一转身又把五脏六腑全部倒出。

 

 

在豆沙关

 

 

我和悬棺,互为从前和未来

我在五尺道上驮盐、背米,夹缝中求生

悬棺在对面,把一节节骨头

扔给江水,抵付光阴的赋税

但无论我们弄出多大的响动,生与死的悬崖

都不会为我们送回一丁点的回音

从前是一条大江在这儿穿州过省,日夜咆哮

现在外加一条高速路,车辆疾驶而过的呜呜之声

 

 

 

 

 

菩萨面前沙是海。风干的

眼泪,渴死者未竟的遗愿

挤在沙数的旅客中间

我怆然四顾,来的路上

问过一个陌生人,为何

来莫高窟,他说了却心中所愿

并奢望得到一个加持。那天晚上

火车一直在漆黑的车窗外

锤沙、洗沙,放空车厢而不至于太悲伤

火车是个行脚僧,了无挂碍

说放下就放下?找不到了

萍水相逢的人。我的朋友

有人在高声读圣贤,有人把心经

拆了又绣,绣了又拆

对于这肉身的海,我们都有太多的流沙

需要一一按住,一一结成沙丘

而菩萨一直垂着眼帘,脸上一直在下沙

 

 

   

 

 

在金殿,我截住一枚溃逃的石子

命令它回去,继续呆在坑中

继续接受纷沓而来的脚步

我知道三米之外就是云南的山林

草虫和鸟鸣,闪烁着

沁人心脾的自由

我也听见了一个声音,向我哀求:

“能不能让我走,哪怕粉身碎骨

老无所依”。可是我是多么的狠心,就像

一块石头,就像自己喝令着自己

 

 

祝立根,男,1978年秋生于云南腾冲。诗歌散见《人民文学》、《诗刊》、《滇池》、《青年文学》、《星星》、《读诗》等。参加《人民文学》首届“新浪潮”诗歌笔会,《诗刊》社第32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宿醉记》、《一头黑发令我羞耻》。现居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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