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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娃诗歌12首

 

 

意义

 

 

我们穷尽一生,诘问,追求

力图让一切

变得如我们最初的预想

——有意义

当我们剥开事物和经验的外衣

它们呈现出裸体,羞耻的与我们

对视:所有的意义,就是无意义

 

我们经不起这样的结局:这种美

的打击。又重新开始

为它们的裸体,设计出另一些

衣裳,慌忙的为之穿上

——并带着工匠的审美,爱与盲从

 

 

书架上的圣贤们

 

 

他们死了

并不完整的精神与魂灵

在书里

被分散在不同的书架上

 

部分魂灵与精神

将永久死去

 

我腾出大量的时间

腾空大量的心

在慢慢读他们

很多书,很多圣贤

无论我花多长时间

多少热情与温度

他们依然是死的

 

只有很少的一些圣贤们

在我的阅读中

慢慢活过来

他们附着在我的身心上

写一些还不曾写出的句子

发散一些不曾有过的想法与情绪

 

于是我从不说

通过我的手写下的这些文字

仅仅源自于我

 

 

两人世界

 

 

你爱我的时候,称我

女神,妈妈,女儿,保姆,营养师

按摩师,调酒师,杜冷丁,心肝……

 

你想念我的时候,叫我

剧毒草,银杏,忍冬花,狗尾巴草

罂粟花,冷杉,无花果,夹竹桃……

 

你饥渴的时候,唤我

肉包子,腊肉干,口语诗

无限水,三级片, 荞麦面

 

你恨我的时候,骂我

疯婆娘,白痴,破罐子

岔道,烂瓦片,泼妇,贱人……

 

我都答应,都承认——我都做过

在你的面前,经常或有那么些时刻

当然,有更多的名称,你还没说出来

 

 

“哎呀”

 

 

我在飞快宰鱼

一刀下去

手指和鱼享受了,刀

相同的锋利

 

我“哎呀”了一声

 

父亲及时出现

手上拿着创可贴

 

我被惊醒

 

父亲已死去很多年

 

另一个世界,父亲

再也找不到我的手指

他孤零零的举着创可贴

把它贴在

我喊出的那一声“哎呀”上

 

 

缠中禅

 

 

我抱着一叠禅诗去见上师

这是我离开他三年后的冬天

 

他抽着雪茄,听着音乐,坐在小院门口

用了五个小时,读我的诗

有那么一段时光,我以为他坐化了

 

我是如此想得到他的肯定,胜过写诗本身

忙着给他倒水,捶背,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妙,很妙。”他把稿子放在一边

“我是说,没被你的语言,糟践的那一些。”

 

 

跟失落一样无所依持

 

 

我的身旁不仅有影子

还有上帝

他们总是在我身体的另一边

 

我的前面不仅有明天

还有死亡

明天和死亡都不是我的终点

 

我的左边不仅有你

还有心跳

有你时,我的心跳会加快一点

没你时,也不曾停止

 

由此我活的如愿望一样独立

跟失落一样无所依持

 

 

那缺失的部分

 

 

我的面前

有两个隐形的杯子

一个装满我的过去

一个装满我的未来

而两个杯子里的东西

相加,并不等于我的一生

 

那缺失的部分

正被你抓在手里

我常常为这一点点东西

充满隐秘的狂喜

 

 

药师佛

 

 

当然,这也是手额失声的时日

 

药师佛,你到来前

我从不知自己病得如此之深

我用“怪癖”,“离群索居”,“孤傲”,“牺牲品”……

这些文人惯用的词,掩盖着自己的病灶

你拆卸开词语的面具,无非是,人类共有的

自我反映,自我哀怜,自我重要感,抱怨……

我们在人类共同流血的感觉中,抱成一团

 

多年来,或文人,或诗人的名分,与之的纠结

串联出幻觉:自己多么像将被人翻阅的经卷

在人类通用的病历上,我却拒绝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偶尔的忏悔,救赎,赦罪。这些不了义的行为

也仅仅是带着文化的标签和腥味

 

药师佛,谢谢你。你的宏愿

你无尽的光耀,无疑是对我的爱怜,使我

觉知:我看似的活着,就形同于——又一次轻生

 

现在,我必须与昨日,与自己,彻底的翻脸

 

 

燃灯人

 

 

刨开闪电,煤渣和事物的假相

你径直抵达,我的内心

事物的根部——燃灯人

 

我依然把自己深埋在尘土里

浑身的根须,感知你的存在,却忽略你已到来

文字波液(般若)里,你为我授记——

“你将会……你将是……你。”

 

泯灭掉低低的欢悦,侧过身躯

进入我日复一日的厨房,摘除,清洗

芹菜,茴香,苦菊……上的滥叶与污迹

调御出的佳肴,供奉在暂时无人的餐桌上……

 

是的,我无法追随你而去——燃灯人

 

我是如此依赖自己的手指,它

保质着我的低声线,和对你欲说欲深的爱慕——

仅你的殊胜之相和“高大”,就足以让我

在这个尘世:徒然.,卑微的劳作下去。

 

 

墙的另一面

 

 

我的单人床

一直靠着朝东的隔墙

墙的另一面

除了我不熟悉的邻居

还能有别的什么?

 

每个夜晚

我都习惯紧贴墙壁

酣然睡去

 

直到我的波斯猫

跑到邻居家

我才看到

我每夜紧贴而睡的隔墙上

挂着一张巨大的耶稣受难图

 

“啊……”

我居然整夜,整夜的

熟睡在耶稣的脊背上

____我这个虔诚的佛教徒

 

 

千佛之岛

 

 

在这里,千佛之岛上

慈悲的,愤怒的,妖媚的,邪恶的

我能掏出的全部词,能拥有的情绪,看到和看不到的姿态

都被雕成了塑像

 

所有的佛都能找到与之对应的那一尊

所有的人们都能找到与之对应的那一尊

 

这些塑像去到不同的岗位,在凡俗的事物中

成就自己,也供养这方天空和大地

他们从不曾为自己沦为人而沮丧

 

 

在一条买不起裙子的道路上

 

 

每当我的女儿

用软软的声音问我:

西娃娃,我们什么时候住大房子

西娃娃,我能不能开上保时捷

西娃娃,我什么时候能当富二代

……

我就拼命喝水

有时呛出鼻涕,有时呛出眼泪

有时,呛得什么都出不来

 

我不忍心告诉她

在我还是文学少女的时候

就看到作家赵枚写的一篇文章

大意是:她领了一笔稿费

去商场买一条渴望已久的裙子

她站在橱窗前,把手中的钱

拧出水来

也没能买起那条裙子

 

如今的我,正走在这条

买不起裙子的道路上

 

西娃,70后生于西藏,长于李白故里,现居北京,玄学爱好者。首部诗集《我把自己分成碎片发给你》正在热销中。出版过长篇小说《过了天堂是上海》《情人在前》《北京把你弄哭了》;《外公》《或许,情诗》(组诗)入选台湾大学国文教材。获首届“李白诗歌奖”铜诗奖、第三届“李白诗歌奖”银诗奖。《中国诗歌》2010年十大网络诗人,《诗潮》2014年年度诗歌奖。2015年获“骆一禾诗歌奖”,《诗刊》首届“中国好诗歌”奖。诗歌被翻译成德语,英语,日语,韩语。主持《边缘艺术》诗歌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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