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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届“中国赤子奖”欧阳江河答谢词

 

 

 

 

    今天是全世界少年儿童共享的神圣节日,能够在这样一个童心绽开、格外美好的日子,获得诗歌赤子奖,我对此深感荣幸。我认为,此一殊荣,既来自诗歌文字深处的童心,又从这颗童心溢出,触及更广义的、更辽阔的思想建构和写作语境,触及更深邃的黑暗与孤独。

 

    我极力回避把自己的诗歌立场表述为缩略的、定型的话语,因为诗歌写作所对应的真实世界、以及生命的基本处境,本身就不是定型的,而是正在生成、正在变化的。我希望通过诗歌写作,把文本后面、修辞后面、诗句后面的复杂生命状态,把我对世界的理解呼唤出来,提取出来。诗歌写到深处和妙处,有如手中拿着一把词之剑,剑气指向剑锋达不到的地方,就像灯光远远地超出了一个小小的灯泡的范围,词的精神会延伸到事实触碰不到的地方。词的灰尘被抖掉了,锈剥落了,词变成了铁。

 

    诗歌写作的原创性,我想这不是美不美、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合不合适的问题。当代写作怎么才会抵达原创性?我本人近年来一直在写长诗,因为长诗有一种写作能量上的、思想强度上的持续性,可以把我所关注的许多诗歌以外的,文化的、文明的东西容纳进去。这么做难度非常大,是深不可测的挑战,凝聚着当代诗歌写作里最尖端的东西。它的影响,它对汉语的深刻改变,需要一个比较长的时段才能看出来。中国当代诗歌写作相互的影响已经越来越近了,已经形成一种大家可以马上就拿来用的模式化的潮流化的写作方式,怎么组织句式,怎么提炼主题,怎么搭配,乡愁搭配多少,现代性搭配多少,城市生活搭配多少,孤独搭配多少,传统搭配多少,搭配出来的东西不是原创性的,这种东西越来越主宰当下中文诗人的写作。对此,我是有所警惕的。

 

    我已持续写作多年,深知写作是甘苦寸心知的事。1997年我从美国回国、定居北京后,大约有十年之久,停笔不写诗歌。长时间停笔的一个好处是,我积累了一堆鲜活的写作冲动与内驱力。所以一旦重新开始写,能量就源源不断。也因为停了这么长时间,我对作为写作主体的自我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就像荷尔德林所说的“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当然,我们这个时代不是贫瘠的时代,而是一个过于富裕的时代,是盛世和乱世纠缠在一起的时代,我,作为一个诗人这个时代的关系,是那种既对抗又理解、既陌生又熟悉的关系,源源不地刺激着我的写作。而且在淡出诗坛之后,我写作的江湖气没有那么重了,也没么斤斤计较自己在诗坛上的影响力、现实利益以及可以兑换的东西,反而有着亡灵归来的状态,好像我到不是诗歌的世界、不把诗歌当回事的地方走了一遭,身上多出了一些与世区隔的东西。这种种变化,不光涉及对世界、对同行的看法,也包括对自己的看法。特别重要的是,我对诗歌本身的看法也发生了某种变化,有一种乡愁一般的隔世的感觉。这些东西带入我新阶段的写作后,提供了一种超然于当下诗坛的评价体系、流行看法以及共有风格之外的自我辨识力,手感与直觉,我敢比它落后、或是比它超前,也可以比它错误,可以在文本中带入某些冒犯性质的、不管不顾的、刺激的甚至是野蛮的东西,亡灵般的东西。

 

    我现在真正在乎的是我和写作之间更为赤裸裸的、更坦诚相见的东西。我现在一点点讨好的想法都没有了。这是我十年不写换来的一个东西——我和写作的关系变得非常单纯和超然。我享受写作本身,不想用写作来攫取什么东西。我在意的是对作为一种文明的汉语语言能带来什么新的东西。这个东西可能是旧的,是崇高的或是犯错的,是恭敬的或极具冒犯性的,这些我都无所谓,我想要带来的就是别人从未带来过东西,那种我称之为原创性的东西。我将这种原创性称之为中文写作中的“原文”,它包含着我对真实世界的看法,但又融入了活的状态;它既是词语的东西,又是正在发生的、经验的、事实的东西,是新闻的东西,也是崇高和日常性的东西的结合;以及冰箱里冰镇过的那种不腐烂的思性秩序,和刚刚从水里蹦出来的鲜活之鱼身上那种发生学的东西,两者之间的互破和交相辉映。我把它们综合起来,然后把它变为原创性和原文。我有这样一个写作上的抱负。

 

    我从所有这些现象的、直觉的层层叠叠中深凿出来的诗意主旨,蕴涵着我个人的综合感受,即闭合,又开放。当然,就诗作的写作动因而言,我从中提炼出的那种观念的东西、诗意的东西,我希望它不是我个人的,而是带有一定的普遍性和他者性的一个东西。所以诗歌带给我的是超乎个人感受的东西,但也包含了个人的真切处境:写作的提纯过程本身,以及曲折多义的表达和呈现,建构了诗歌写作的自我。我想将此一文本自我的眼光、吸管、触觉,插入到社会生活、人类事物这样一个真实世界的深处或浅表处,看诗歌有没有能量、力道去处理真实世界的乱象。由此抵达的语境呈现,我称之为写作与思想的状态。我希望它带着我肉身世界、感官世界的热度、剖析、狂喜、和悲哀的蹒跚。我希望诗的写作,是获得与献出的两讫。

 

欧阳江河

20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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