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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小米诗歌14首

 

歌颂

 

我有时爱,有时又不爱

有时把自己装进盒子,有时跑出来

在天空放马。有时开向日葵的花,有时又像无花果

我怕一辈子都像无花果,开着委屈的花

于是把房间凿满了窗户

却像一只虫子住进菠萝里

我被菠萝蜜酿得又软又小,实际上,我经常这样

仿佛一个人,一点一点死去

又仿佛一条河,一点一点变成沙漠

可每次我都如约醒来

被命运这位富有者收藏

它用时光编织的金丝笼圈养我

用孤独的鞭子抽打我

让我像一只黄莺

热闹地活着,并学会了歌唱

 

夜色

 

夜凉如水的年代已过去,野丁香怀念

少年的手指。

现在就算漫步深秋的夜晚,少许白光按住黑光

风扫着满街树的影子

我们正在落叶

随时提防着大时代的扫帚,把我们扫走。

不禁想起那些山,山风吹来连绵的夜色

想起那夜色,是风里慢下来的野丁香

想起夜色之前,滚滚绵羊带来的滚滚红尘

人间多么辽阔,一根牧羊鞭抽打着落日

如今不得不登上高楼才能想象这一切

夜凉,城里最高的这座楼也像牧羊鞭

周围的楼宇趴伏如羊群。使劲看

它鞭下也有连绵落日,霓虹滚滚

夜色如怪兽的眼睛

 

有个女工叫桂枝

 

“我也可以”

你说每当这样想

就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东南风是春天的风

大地在风里分娩

你挑水担柴

从不碰落一朵花瓣

 

可你分娩时

西北风刮掉了工棚的门帘

你头朝西北喊娘

看见母亲和羊群

埋身雪里

 

秋天,很多人都回了家乡

你爬上21层楼顶

像一棵结着柿子的树

在东北风里摇晃

大声喊着

“我也可以

用我的命

换钱”

 

终于拿到剩余的工资

但你没脸回家

为了等一个男人

你在这异乡扫过马路

捡过废品,卖过菜,理过发

据说还差点与人私奔

东南西北的风刮走了你

又刮回了你

 

你有两个女儿

大女儿嫁给当地农民

小女儿正准备嫁

在同一个村

她们捧着你的照片哭泣

“妈妈,我们把你

送到哪里……”

 

你在照片里哭了

春天的风

正经过一朵桃花

春天的雨水

从你脸上流下

 

秋雨

 

一个人死了

哀乐在尘土里滚动

 

我不知该不该悲伤

看吹吹打打中贴出的仆告

也不过是生中淘死,死中淘生

僵死时淘着救赎

活蹦乱跳时淘着光阴

他有和所有人一样的一生

 

但总得有些区别于旁人吧

他毕竟只是他。

不知何时,墙壁上的名字开始流泪

生平里的每个字,都像一片落叶

在一道道穿墙而过的雨水里漂着。很快

就模糊了,漂走了,消失了

 

我突然觉得特别悲伤

四季都有雨

只有秋天的雨

让人觉得特别悲伤

 

 

不知道锅怎么想

 

如果我也是一口被烧焦的锅

粗心的女主人对着我叹息

我会冒着烟

恨她——

这善于遗忘的时代

熬干了我胸藏沸水的好年华。

直到她拎着我,把我扔进垃圾箱

我的硝烟已平复

没有恨了

铁,已成为废铁。

唉,其实我多像一口锅

命运,时光,生死,荣辱……

太多了

我生来就有很多主人

随时都会被哪只手拎起

走在成为废铁的路上

 

 

剥洋葱

 

姑姑在剥洋葱

洋葱让姑姑流泪

洋葱因为开不出花委屈了一辈子

 

剥去旅居地、迁徙地、暂住地

姑姑要剥出洋葱的籍贯

剥去死掉的丈夫、打工的儿子、走失的狗

摔碎的鱼缸

姑姑要剥出洋葱的命运

 

一层一层,不停地

姑姑,像在掘开自己的坟

像要越来越快地

挖出自己

 

在这个村子,这个午饭时辰

有多少人在剥洋葱?

有多少人像姑姑一样

不停地

流着泪

 

 

白丁香落了

 

它们落在墓碑上,覆盖了那年的雪。不!是那年的雪

又撒在墓碑上

 

但很快,风

就把墓碑吹了个干净,并顺势吹走了一个

披麻戴孝的人

 

 

在狼牙山

 

希望有一只狼陪我看星星

它坐在山顶我坐在山脚

我呐喊时它仰天长啸

就像两个

喜欢碰壁的人。

可今夜

只有我一个人在碰壁

山谷传回我的喊声,但藏起了浑厚的部分

尖锐的部分像拉开一枚弹弓

仰头看见

北斗星一动也没动

天空只飘下一枚落叶

早已没有狼了。我想

是秋风先爬上山去

是秋风把树枝压低

 

 

为什么总想起死去的人

 

想起他们做什么呢

又不能扒开土

把他们拽出来

像扒出一块遗落的红薯

 

又不能让他们复活

像把一块红薯放进一筐红薯里

 

又不能把他们切碎了

做出无数个新人

像把一筐红薯作成薯片儿

 

叫他们出来做什么呢

其实我也讨厌过他们

在他们骂我 打我 抢我风头时

 

还是让他们在土里呆着吧

像安静的红薯

一座小小的坟墓

顶着青青的叶子

 

 

纪念日

 

好几次,在唐山抗震纪念碑前

我用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

死去的人是焐不热的人。

也有几次,我远远地看着

冰凉的大理石

他们把门关得紧紧地

死去的人是谢绝打扰的人。

还有一次,隔着大理石我听到

地下集市吵吵嚷嚷

有一家终于把门打开

贴出一张寻人启事

那时,风吹着树梢

一个淘气的孩子坐在纪念碑顶上

我隔着空气仰头看见他

看着这片被风吹到外地的树叶

我只见过他一次

只有一次

我的悲伤像纪念碑的悲伤

像纪念碑周围的

梧桐树的悲伤。

 

 

秋天说

 

有秧结瓜,有虫赴死

万物皆有所属。这大结局多么慈悲

我早知其中的奥秘,神也知道

他之所以周而复始往来循环

不过是让我一次次练习从悲伤里起身

用万物做戏,不过是一遍遍告诉我

一切悲伤的最终定义:

不过是石头滚下了山

浪花跳出了水

不过是尘埃积成尘土

尘土又散为尘埃。

面对落日那么大一滴眼泪

我的眼泪只是一行省略号。而面对一场

大雪,我就像从一张白纸上走过

我是那支笔,还是那只拿笔的手?

我的悲伤是被写的悲伤

还是写的悲伤?

面对秋天那些疯狂摇晃自己的杨树

我用茂盛保护下的鸟巢劝说它们

但它们依然落光了叶子

让我悲伤不已的是

每年,它们都要重来一次

 

 

下河村的黄昏

 

沿途有槐花和牛粪混合的味道

河里飘满夕阳的碎片

和早晨不同,黄昏,村民们背着渔网

拖回一条发光的河流

也像被河流带走的人,又被大河

送了回来

夕阳为他们镀了金身,他们身后

拖着余生的光

“忘记他们脸上的苦难,爱上光芒的人,都有飞蛾的勇气”

我想把这一瞬也写入村史:

路旁爬满牵牛花,弯曲盘旋的长茎像是

一卷一卷电线

啊,牵牛花给土路通上了电

它们匆匆赶路

一路带着自己的发电厂

 

 

对黑夜还是恐惧的

 

白天有另一种黑

当面对一张白纸

我有用橡皮把自己擦掉的欲望

让黑黑到消失

黑夜里,月亮在低处

星星则更低

远远望去

亮闪闪的东西都藏在默不作声的深渊里

 

 

清明,给外婆写封信

 

唉,外婆。您可知您的女儿多么蛮横

小时候她经常打我,最委屈的有两件

我吃了家里的蒜薹炒肉,弟弟哭了

您女儿不高兴,骂我馋

用白眼翻我。我不服,顶嘴,她就打我

我跑着去跳河,发誓跟她一刀两断。

还有一件,她从不搂着我睡

只搂着弟弟,让他摸着她的奶。我质问她,她撒谎

说搂着人睡不着

我吵,她就打了我。因此我更加相信

我是从辣椒地里捡来的孩子

我发誓要去告她,并去找我的亲生母亲。

可我长得越来越像她

一样的小眼睛,一样微微下撇的嘴角和一吵架

就竖起来的三角眉。

外婆,她一点也不像您

您青年丧父,中年丧夫,三个儿子,幼年夭亡

只剩下她这一个女儿

从此您身背恶名,白眼下生存

但您认下女人的命,爱女护女,更加温柔和顺

而您的女儿,她多么蛮横

不留长发,不穿裙子,也不留恋您的怀抱

为求学,七岁寄宿养父母家

受人驱使,看人眼色,挨饿受冻,却从不像您那样哭泣

就算跟您说话,也是粗声粗气的

其实她,有那么多属于女人的幸福

她嫁给一个工程师,他为她不远千里,扎根异乡小镇

爱她,敬她,至今对她言听计从。

她儿女双全,青年已是妇女能手

中年,又成为巾帼明星。

她管着一个汽车修理厂,一百零八个修理汽车的男人

呵,多么巧,正好一百零八个

您的女儿,她管着一部水浒。

她不愿做女人,却骂我不像个女人

她打我,嫌弃我越来越像她,越来越像个

男孩儿。

唉,外婆,清明节快到了

我又要陪她去给您上坟

我摸着您的坟,像小时候摸着您隆起的乳房

您的女儿,我已开始嫌弃她的样子

她老了,乳房瘪瘪的

总是站在离您稍远的地方

念叨:妈,我知道你盼着有个儿子顶立门户

你看,我不比儿子差。

作者简介:唐小米,生于七十年代,出版诗集两部,现居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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