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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苇诗歌12首

 

一只无人驱赶的羊

 

赶羊的人不知去向。

现在,它是自由的。和所有自由的人一样,

它茫然地呆在这条荒凉的大街上。

街道那么辽阔,它那么小,

和所有自由的,丢失了信仰的人一样

没有了驱赶它的人,

它一边叫,一边不停左顾右盼着,

仿佛不知将去何方。

 

穷人

 

他是这个镇子上出了名的穷人

八岁丧母,留下他和他父亲二人

相依为命。十年前,

妻子因忍受不了饥寒交迫

抛下他和刚出生的儿子

另择良木而栖。六年前,

六十多岁的老父亲

忽然患上中风,半身不遂

自此坐上轮椅。三年前,

为了一袋救济面粉

他扬言要杀了镇民政所长。

一年前,为了评上低保,

他要烧死村支部书记。

他是个十足的穷鬼,

一生没有亲人,半饥不饱

村里的领导怕他,富人躲着他

直到半月前,他被一辆大卡车

压成了肉泥,一夜之间

他忽然有了众多的亲戚,

让他卑贱的命价

一涨再涨。当镇上的工作人员

到他家了解情况

并做调解时,他那些亲戚们

个个都群情激奋。没有人注意到

还有个半大的孩子,

面无表情地站在炕沿上,

手拿一张奖状,堵着漏风的墙壁

 

一个孩子走在盘山公路上

 

在蟒蛇一样蜿蜒的盘山公路上,他那么小,

宛若高压线上的一粒小水珠。

没有人知道谁把他留在了这里。

他只顾向前走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甚至都要跑起来了。我不敢转头,

不敢眨一下眼睛。甚至不敢代替他

哭出声音。他那么小,我怕我稍稍一恍惚,

他就会被暮色吞没,从此再无踪影。

 

露骨山顶的雄鹰

 

在甘肃,漳县渭源交界处,316国道绕山腰盘旋而过的露骨山下

客车像一只只小小的火柴盒,缓慢滑行

 

山上是一些光秃秃的岩石,以及一些只在高寒地区疯长的灌木

间或有一两只雄鹰,和飞机一起掠过头顶

 

但我不能确定它究竟是不是雄鹰,印象中它们都有一对席卷一切的翅膀

除了在电视里,我还没有近距离观察过它们

 

但我知道它的飞翔,在想象里,是不顾一切的那一种

当它振翅,盛大的孤独,会将天空涂抹得一塌糊涂

 

午夜的小镇

 

左边,是一排迷茫的路灯

右边,是一排迷茫的路灯

 

中间是一条钢丝一样狭长的柏油路

一直伸向幽暗的远处

 

一个流浪汉,一只流浪狗

一对相濡以沫的兄弟

一前一后紧挨着,走在上面

 

一个酒醉归来的我,

一个故意晃动钢丝的人

让他们在深秋的寒夜里,杂技演员一样,摇摇晃晃走不稳

 

初中时辍学的女同学

 

当我们说起爱情,她显得很安静

偶尔插一半句,但不会流露诧异的神情

她说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

也不懂什么是爱情。她只知道

她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

理应孝顺公婆,疼爱丈夫照顾孩子

好在公婆都疼她,丈夫老实有力气

如果实在要说还有什么想法

她说她怀念刚结婚那阵子

天气太热割不动麦子了

她就和丈夫一起

在自家疯长的苞谷地里纳会儿凉

偶尔铺上上衣悄悄滚一回

 

曾经沧海难为水

 

爱过之后

你蜷在我臂弯里

说亲爱的

真舍不得你离去

我点燃一支烟

猛抽一口

是啊,我多么希望

你说的是真的

只是出了这个门

世界将成为另外的样子

我还得出卖灵魂

你也要贱卖肉体

你叹了口气

说别太难过亲爱的

我们也曾纯洁过

即便现在

我走在人群中

虽然卑微,但还诚实

你穿上花裙子扎上小辫子

依然很淑女

 

秋天

 

秋天了,

阳光温和而高远。

 

一阵风吹来,

几片落叶漫无目的的漂着,

仿佛曾经的那个流浪少年。

 

我不能轻易说出我的脆弱,

让自己成为那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我不能轻易承认

我就是那个缘木求鱼的人。

为了安慰自己,只好一遍遍安慰着

那些卑微的灰尘。

 

入冬以前的第一场雪

 

雪终于来了。大片大片的,从早晨一直下到中午

山上,树上,屋顶上全是白茫茫的

老家的堂兄打来电话,说老家那里也在下

而且也下得很大,村里的那片杨树林

都连成了一个整体,远远望去像一顶破毡帽

好在粮食都已入仓,剩下的药材

要等到霜降以后才能收拾。最后他终于说到了

我的父亲。说今年算给劲,粮食收完了,

居然还没倒下。早上还和侄孙在一起

拿手机给雪拍照呢,

并且还让他电话提醒我,天冷了,记着加一件棉衣

 

 

安静的一生

 

我们去的时候

它是一只专注吃草的绵羊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

它是一堆安静的骨头

 

这期间我们一直在喝酒

没听到它留下什么遗言

也没看见它对着刀子颤抖

 

致情敌

 

总有一天,

我们会围着火炉一起坐下来,

炉火烧得很旺,

映红我们刀刻的皱纹。

一杯薄酒就都醉了,

止不住地老泪纵横。

 

总有一天,

我们会颤抖着握住彼此的手,

一句话也不说,

一句话都是多余。

 

我们来到这尘世,

也不过是匆匆过客,

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不爱又如何?

爱过又如何?

因为渺小,一生常把自己忘记。

 

所以总有一天,

我们会一起坐下来。

像一对情侣。

在彼此的眼神中慢慢陷入回忆。

因为不爱而包容,

因为爱过而哭泣。

 

偏执

 

夜晚过于阔大

我视野狭窄

只好盯着一个月亮

亲爱的

这和爱你一样

 

【诗人简介】江一苇,本名李金奎。甘肃渭水源头渭源县人。80后。突围诗群正式成员。没理想,嗜酒,好诗。间或客串书法。有诗作散见于《诗刊》、《中国诗歌》、《特区文学》、《海峡诗人》、《天津诗人》、《情诗》季刊、《敦煌》诗刊、《凤凰》等。入选《诗刊》2012诗歌年选、《2011-2012中国诗歌年鉴》、《21世纪诗歌精选》、《华语诗歌年鉴》、《2013自便诗年选》等一些选本。出过一本长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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