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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海英诗歌14

 

 

囚徒

 

我常思索:如何做好一个囚徒

如何让身上的绳子更紧一些。

每次放风回来,我都有新的启示

譬如:拿回一块石头。

 

“孤独是一种技艺。” 绳子说。

为了打一个死结,我日夜揣摩,也磨针。

 

小窗处传来的断喝,是事件之外

——我没打算放手。

 

每一天我咽下碗中的食物,确信饥饿的存在。

每一天我走向人群,练习怎样离开他们。

 

磨刀人

 

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

他拿起刀,在脏污的手上试刀锋

数不清多少人,在他手里取走了刀锋

有几次,还取走了他的血

他断定,那几把刀带着他的仇恨

不仅杀鱼,还杀了人

一想到这,槐树哗哗地掉叶子

暗黑的铁锈,越堆越多

他老了。像一把钝刀

真想把自己横过来,置于石上

如今,这个被反复磨砺的人,举着刀锋

可是,天下空荡

他坐在槐树下,等了很久

拿刀的人仍旧没来。

 

乞讨者

 

公交站牌下:

她矮小的身体和我一模一样的

她颤抖着伸向路人的手和我一模一样的

她同样颤抖着蠕动着的嘴唇和我一模一样的

她低下去又抬起来的眼神和我一模一样的

她裹着破旧的棉衣犹豫地缓慢地穿过冬日的人群和我一模一样的

……

一模一样的。

 

当她走向我,我迅速地逃开。

 

 

养猫的人已交出利爪。

我看得懂他对阳光的恐惧:瞳孔缩小,脚步迟缓。      

恰如我对人群的躲闪。

 

垃圾箱旁,他仍渴望被认领,被占有

他呼唤他的爱人,孩子,同伴……

我来不及悲伤。

 

落日烧红的那刻

我于心底发出一声惊呼:“黑夜来了。”

当我们同时蹲伏在影子里,我抓不住一只老鼠。

他抓住了,不与我享用。

 

高墙之上,我想发出一声尖叫。

但他先于我喊着出来。我的身体立刻轻了许多,

我不是猫的主人。

 

秘密的花纹知道,不停被舔舐的猫脸知道:

我想做强盗。

但我跟着它,喂它。我来不及悲伤。

 

单身女人

 

我感到羞愧。

为何不把自己交给一个男人

哪怕他是一道伤疤

一块腐肉

哪怕他是酒鬼,赌徒,家暴实施者。

 

他们说:“不是一个弃妇,就是一个荡妇”

我感到羞愧

哪一个我也做不好。

 

单身男人投来的目光,像在揭穿谎言

我感到羞愧

我没有这个或那个。

 

已婚男人要我做他的情人

我感到羞愧

我做不到一会拥抱,一会装成陌生人。

 

更多的人避开我,像躲避一场瘟疫

我感到羞愧

为自己的罪孽深重。

 

洗澡时,看着自己的裸体

我感到羞愧

它那么无知,又无畏。

 

 

不要以为她对面一无所物,就是赢者,

和所有人一样,她虚弱,无力,头发越来越少。

不要惊异于她的矛盾,她尽可以左手持刀,

右手向你挥舞柔软的菜心。晚餐

总是在相互切割、撞击和亲吻中完成。

不要理睬嗜睡者与失眠人的争吵,

她是她的手足,她在她的体内,她在她那里消失。

不要被哗哗的翻书声迷惑,她没有学问。

她拿着笔,却不是诗人,她写下的不是这个世界的悲伤,

她只关心自己。不要相信她的眼泪、疼痛和绝望,

即使她解开衣衫,指给你看,看

即使她伸出双手,不要给她什么:面包,纸巾,水……

——她要的,是你的爱情。

 

出城记

 

向东走,走到我的母亲

她的睡眠在尘土下,轻如草芥

向南走,走到我的父亲

他异乡的左腿,有老下去的城堡与啜泣

向北走,走到我的儿子

我喜、泣世界的源头,这个世界的源头

向西走,走到我的爱人

他大海般低垂的眼眸,向我涂抹更多关于黑的意义

 

车厢里沉睡的女人

 

她没有意识到,我在看她。

端详一个镜中的倒影,也需要勇气。

 

她几乎在梦里了。

丝毫没有意识到,火车驶过时的深刻,和毫不犹豫。

 

我惊异于风暴过后,那多皱,失去光泽,却静谧的果核。

她继续融入在某个地域的泥土,青草汁里。

 

所幸,粗黑手指帮助她从乱发中惊醒。

干草垛,忽地燃烧起来。

 

汉槐公园

 

当人们认识到

土坡有一天会成为一座坟

土地会成为一块墓地

甚至疼痛都是多余的。

 

土坡和坟,土地和墓地

差别在于,是否种进了一个人的肉身。

久了,肉身变为泥土

更久了,土地变为那个人

现在,一棵槐树代表他活着。

 

鸟鸣说出他的声音。

公园里的人

模仿着他的样子,唱,念,做,打……

父亲,每天来到树下

像是看望一个人,又像是对着自己的坟墓

喃喃自语。

 

深山

 

他总是对陡峭的事物有把握。

从热闹中抽出自己,是对人群的告别

他急于这样的告别。

关上门,即是进入一座深山

另一个人很快消失,光亮,也被黑暗挪走

——这样更适合迷路。

在一座深山里,徘徊,饥饿,与鬼对话

与滚落的巨石、树木互换身形

向绝望者和神灵同时递出性命

他不知死过多少回了。那只猛虎被他越养越大。

这深山中的一切,似乎在与他

重塑另一个世界

其实,一只箭簇时刻对准着他

或一只枪口

其实,他也在等这致命的一击

作为孤绝于世的证据,他临渊而立

虎啸从一个崖壁

越向另一个崖壁。

 

刀锋

 

那些年,你一直活着。

那些年,我一直活在你体内。

 

头晕,贫血,虚脱——让你筋疲力尽。

弃学,出走,离家——让你难过。

 

被你孕育着,我怀疑你。

被你抚摸着,我厌恶你。

被你紧抱着,我离开你。

 

那些年,我一直在你体内

一直站在父亲的一边,反对你。

 

现在,我的孩子也在反对我

我感受到了,你在我身上感受到的刀锋。

 

父亲的邻床病人

 

刚推进来的时候,死人把梦

都拿走了,白头发盖住她

女儿让她活过来,用勺子撬她的嘴

一声来自地底的嘶吼,落入她的喉

她急切地推着石头:左手,左腿

她的右半身,已先她而去

 

父亲看着她,以为我的母亲被送了回来

我看着她,以为我的母亲要再死一次。

 

胃部检查

 

父亲的嘴角挂着白色的液体

他不肯擦掉,就像不肯承认夜里的咳嗽

吃了一辈子坚硬的、冰冷的、辛辣的

终于,它们要吐出来了

 

它们审判了他的胃:从此以后,只能承受软的、温的、烂的

只能举着

一副好牙齿,对着手里的石头,剪子,黑布

发狠。

 

石头

 

埋掉母亲

父亲忽然和我一样了。

家只剩下了一间屋子

于是,我们离开了家。

 

在相同的异乡,不同的小城

我们住着别人的房子

睡着单人床。

我不知道,父亲的每一天怎样度过。

我知道,半夜醒来,父亲

一定有我不知道的悲伤

一定大于我的悲伤。

 

父亲面前

我的爱情变的微不足道。

现在,微不足道也没有了。

没有地暖的冬天,让我们异常清醒。

现在,我们做着同一件事:撞击。

我们拥有了同一块石头:

父亲在汉槐公园,我,在黑夜的开发区。

 

我知道,多年之后

当父亲离开我,我还要抱着这块石头

活下去。

是的,撞击。

作者简介:

   臧海英,曾用笔名来小兮。70年代生于山东宁津。诗作发于《人民文学》、《诗刊》等期刊,入选《2014年中国诗歌精选》、《2014中国诗歌年选》等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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