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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执浩诗歌16首
 
◎河水在看着我们
 
总有河水在看着我们
看见了我们所见,看穿了
我们这样的生与死
总有葬送,挣扎和搁浅
岸边的人想一直生活在岸边
而岸边的牲畜只会把倒影留下来
总有我理解不了的事,譬如
老牛饮水时神情专注
清澈的牛眼里面却蓄满了
深深的惊惧,它的姿势
总是拔腿就跑的架势
总有这样的时候:
一条鱼拼命跃出水面
我看见它的时候它也看见了我
它再度跌进河水的声音欢快而悲伤
仿佛我在人群中发出的抱怨和感激
 
◎好东西
 
蓝天是好东西
星空也是
当你很久见不到它们
那些记录它们的图片、文字
那些继续生活在它们下面的人
幸运的虫豸、蝼蚁,那些带领它们
一路喧哗的河水肯定都是
一个坏东西在这样想的时候
他的表情就有了圣洁的一面
不可理喻,又触目惊心
 
◎日记,或后半夜的星空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我的右手不经意间搭在了你的左乳上
你反而睡得更香
而我要在黑暗中将这个姿势保持多久
才能为这只手重新回忆起了它应有的形状而感动
我在黑暗中自我感动着
就像后半夜的星空独自闪烁
 
◎日落之后
 
日落之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父亲坐在台阶上
背着慢慢变幻的光
他已经戒烟了,现在又戒了酒
再也没有令他激动的事物
落入池塘的草木填满了池塘
落入鱼篓的鱼安静了认命了
风走在公路上,这是晚风
追着一张纸在跑
路过的少年将捡到
另外一个少年的故事
关于贫穷、成长,关于孤独
再也没有忍受不了的生活
如果我也能够像他这样
在黑暗中独自活到天亮
 
◎家世
 
我太爷有田地二百多亩
我爷爷为了读书,卖地
最后死于沙洋监狱
我父亲是下中农
一生受困于“历史不清楚”
我问过我哥哥:
“你有多少地?”
他说大概五十亩
最近一次回去我见他
不时眺望东南面的一座高楼
一座拔地而起的灰色建筑
“很快就要搬进去了,”他
嘀咕道:“分了我们四套……”
那天晚上我们吃着鲫鱼火锅
我们在沸腾的锅汤里辨认
哪条鱼是自己钓上来的
我父亲还在一旁活着
除了衰老和疾病
除了死后葬在哪里
再也没有什么能困扰他了
 
◎冬青树
 
我在冬青树上睡了一宿
那年我五岁
被父亲赶上了冬青树
我抱着树干唱了一会儿歌
夜鸟在竹林里振翅
我安静的时候它们也安静了下来
我们都安静的时候
只有月亮在天上奔走
只有妈妈倚着门框在哭泣
 
◎恐惧的事
 
我记得你,但
我已经无法描述你的相貌
我这里有你声音的回声
但我忘了你的唇形
我记得分别的时间
昨天像昨天,今天也像昨天
我记得过去美好
却忘记了哪一些细节值得回味
要么你纯洁
要么你乖戾
我记得笼统的你
屋子里的你
那是一束光,却不是灯火在跳荡
 
◎压力测试
 
一列火车怎么摇摆才像一列火车而非棺材
一列火车行驶在夜里
而夜浸泡在水中,一列火车
有棺材的外形,也有死者的表情
那是在旷野,小站台的路灯下
白色的石牌上写着黑色的站名
像竖起的墓碑
写着某某人的名字
我撩开窗纱一角看见一张脸一晃而过
我听见车轮擦拭着轨道发出胶卷底片的呻吟
 
◎真有意思
 
白云有意思,乌云也有
当它们凑在一起
你头顶白云而我身陷乌云
你往这边飘,我往那边移
流水有意思,干涸也有
在短暂的雷暴之后浑浊的一天结束了
清澈的人倚靠凉亭
思想有意思,但不如发呆
不如静听楝果滴落
午睡的少年梦见了石磨
远处的高压线,远去的邮递员
一座山在翻越另外一座山
而近处,左边冬青,右边一棵老梨树
乌鸦站在这头一动不动
喜鹊立在那端正将翅膀缓缓收拢
 
◎观尼亚加拉瀑布
 
最激动人心的事情
莫过于一对恋人
用最大的声音说着最无力的话语
用山盟海誓来抵消歇斯底里
她爱他满脸的水滴
一如他爱她身体内轰鸣着的
络绎不绝的爱的
空谷足音
这么宽阔,激越
感染着一头远在马里亚纳深沟里的
座头鲸。哦孤独的它
不得不一次次朝长天喷水
 
◎高原上的野花
 
我愿意为任何人生养如此众多的小美女
我愿意把我的祖国搬迁到
这里,在这里,我愿意
做一个永不愤世嫉俗的人
像那条来历不明的小溪
我愿意终日涕泪横流,以此表达
我真的愿意
做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父亲
 
◎这首诗写给李英乔的父亲
 
欢迎你到苦海来,我有能力苦中作乐
欢迎你带来摇窝,法庭,消毒水和云梯
欢迎这样一支催眠曲
你夜啼的时候,我偷听——
“我儿,这世上有许多好东西掌握在坏蛋手里,但无论怎样
它们依旧是好东西。”
我依旧得抹干眼泪,怔怔地凝望肚脐
人间繁复,而你我曲径通幽,犹如
你会长乳牙,我会长智齿。
 
◎糖纸
 
我见过糖纸后面的小女孩
有一双甜蜜的大眼睛
我注意到这两颗糖:真诚和纯洁
 
我为那些坐在阳光里吃糖的
孩子而欣慰,她们的甜蜜
是全人类的甜蜜
是对一切劳动的总结
肯定,和赞美
 
镶嵌在生命中,像
星星深陷于我们崇拜的皓空
 
像岁月流尽我们的汗水,只留下
生活的原汁原味
 
我注意到糖纸后面的小女孩
在梦中长大成人
在甜蜜波及到的梦中
认识喜悦
认清甘蔗林里的亲人
认定糖纸上蜜蜂憩落的花蕊,就是
我们的故居
 
我在糖纸上写下你的名字:小女孩
并幻想一首终极的诗歌
替我生养全人类最美丽的女婴
 
◎送可以之兰溪
 
我们都有颠沛之苦:头朝上,脚朝下,来回扯。
我们都擅长
在冬天生火,在夏天继续生火
孤独的时候剪指甲。你瞧,这里有一朵兰花
长到璀璨时,她就成了罂粟
长到失语时,她就意味着
这个世界的确需要一副毒药
 
◎心慌
 
云南人雷平阳
一连三次问我同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心慌?”
一次是在慈溪,一次在某地
最近这回在罗江
他来回摩挲着矿泉水瓶从昆明说到了西双版纳
“太美好了。太可怕。”
这个云南人舍不得喝水
他还有家乡,而我只剩下故居
 
◎中国候鸟
 
你肯定没有见过这么多没有翅膀的鸟
没有羽毛,没有天空
每年此时,他们幻想飞一次
千山万水美好
抵不过那座远在美好之外的空巢
只被几块石头压着的空巢
你肯定无法想象他们匍匐着
穿越这个国度的模样
蜷缩着,单腿站立着,愤怒又兴奋着
你肯定听说过死在途中的候鸟
你甚至亲身体验过死亡
但你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有翅膀
没有翅膀为什么还有那么强烈的飞翔的愿望
那么拥挤,悲壮,惨烈
那么不爱国,却深深热爱家
你肯定理解不了这是怎样的一种世道
千山万水美好
千山万水莫名其妙
 
 
 
张执浩,1965年秋生于湖北荆门,现居武汉。著有诗集《苦于赞美》、《动物之心》和《撞身取暖》,以及中短长篇小说多部。《汉诗》执行主编。2014年获得第十二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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