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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浪诗歌16首
◎过桥的鱼
 
过惯了放荡生活
这尾鱼更喜欢从桥上慢吞吞游过。
从此岸到达彼岸
 
我们低头就看到桥下的河
她的身段。
流水闪闪发亮的颤抖、啜泣 
 
不在黑暗中。
 
和这尾鱼一起通过桥面
我们是正经人。
去办些正经事
从此岸去向彼岸
 
桥的阴影被河流的起伏掀动着
桥上已空无一人
我们落在了这尾鱼的后头
看他正优美地游进深土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纷飞的弹片。
 
我还是迎了上去
我的年轻的脸。
 
在这片土地上
我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勇敢用完。
 
我不带一丝畏惧的眼瞳里
只有小小的天空在盘旋。
 
这一阵乌鸦刮过来
像一片足够用力的种子
在我身边的土地上撒遍。
 
我是伏在土地上死去的农民
小小的天空在我头顶盘旋
永不消散。
 
◎黑夜的遭遇
 
我们也扑向黑夜
万家灯火被迷途青年一声轻轻的叹息吹灭。
 
这是一对恋爱中的青年
身上只带着一份这个国家的地图
双双摸索着路边的灯柱
 
有没有光?
我们甚至什么也看不见
一下子扑进了黑夜。
 
一对迷途青年
一对恋爱中的青年
离路灯远远的
离路远远的
可能在这个国家的地图前分手。
 
但我们可能看到
他们就在这个国家的地图上相亲相爱。
 
◎诗人
 
他是这个时代最初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在梦中的喊不出声。
他喊出来了。
 
他是这个时代最后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在心中的泣不成声。
他哭出来了。
 
他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人山人海中传来的一阵阵空寂。
他是那唯一的声音。
 
◎致从二十世纪走来的中国行者 
 
背着祖国到处行走的人, 
祖国也永远背着他,不会把他放下。 
 
是的,祖国 
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是的,祖国 
正是他的全部家当 
 
在他的身上道路与河流一样穿梭 
他的血管里也鸣起出发的汽笛和喇叭 
祖国和他一起前行,祖国和他 
相对一笑:“背着他!”“背着它!” 
 
是的,祖国 
就是他一生的方向 
是的,祖国 
正是他一生的方向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 
原野、山峦、城镇、村落、泥土和鲜花 
-----他的骄傲啊,祖国的分量 
他们相互扶携着,走向天涯。 
 
是的,祖国 
正和他一起啜饮远方的朝露 
是的,祖国 
正和他一起挽住故乡的晚霞 
 
背着祖国苦苦行走的人 
祖国也苦苦地背着他,永远不会背叛他! 
 
◎你所目击的脱险
 
信仰发生在我的身上
几乎不可动摇
我连再迈出半步也难
信仰的敌人从四周包围过来
偏偏信仰发生在我的身上。
 
敌人的呼吸已喷到我的脸上
信仰不可动摇
我升了起来,纹丝不动
星空发生在我的身上。
 
偏偏你瞪大眼睛
要观察它的变化:
信仰的敌人
头,撞到了一起
陷入更深的黑暗
 
偏偏星空发生在我的身上
大地上无端端奔走的众人若明若灭。
 
◎是献上生命中鲜花的时候了
 
是献上生命中鲜花的时候了
给纯洁的墓地
还是盲目的人群簇拥的
那个无名的人
 
是献上生命中鲜花的时候了
给纯洁的牺牲者
还是被盲目的人群簇拥的
那堆将尽的火
 
是献上生命中鲜花的时候了
我在纯洁的目的跟前
我在纯洁的牺牲者跟前
人群散去,星星点点
 
多么热烈,都是灰烬
我在喊,喂——
 
是献上生命中鲜花的时候了
是生命中鲜花弃我而去的时候了
 
◎衰老之歌
 
诗歌不会领我向二十岁而去
青春在我决心到达的地方焚烧肉体
我正在途中,渐渐变老
渐渐成为你们心中的远景。
 
我走得慢,更有人在前方焦急
有人用他们的大手折断道路
我决心到达的地方仍然遥远
诗歌就从来在那里等待火焰逼近。
 
我在你们和他们之间,不见绿意
我在你们和他们之外,决心到达
迷途的森林,燃烧的森林
三十岁,我正遇到一阵更猛烈的衰老。
 
但诗歌不会领我向二十岁而去
但青春在我决心到达的地方焚烧肉体。
 
◎战前教育1996
 
愤怒已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
马老师独自奔跑。
 
他们的脸上涂满甜蜜
步兵操典也不再成为必要--
反动,军校的反动令他们快乐:
 
〞历史别转身,露出古籍
不是臀部,不是。〞
 
看哪,连历史的火车头也有遮羞布
马老师独自奔跑。
 
羞耻已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
现在,他们的脸是巨大的蜂巢。
 
马老师蒙面,独自奔跑
马老师放心,独自奔跑。
 与敌人在一个餐厅里进食 
 
这一小段自由比食品店的香肠短 
比盲目就餐的时间长 
我又要了一盘乡下浓汤 
我要面包! 
 
我要面包中的空隙 
这一小段自由比面包更紧张 
规定的就餐时间短了 
就像不小心浸到汤里的那节手指! 
 
但我盲目用餐 
推开了所有食物 
我想着怎样给野蛮的对手安上一条尾巴 
给它一小段真正的自由! 
 
◎诗人嘴里的玫瑰
 
我说不出大多的玫瑰
甚至一朵玫瑰
 
那花儿打击我
让我一步步接近钢铁
 
更因为在锻造中
我说不出痛苦
 
一点点儿痛苦
把我整个儿埋没
 
海水的压力,盐的压力
我找不到自己的嘴唇、舌头
 
我听凭自己说着
太多的玫瑰开不出一朵玫瑰
 
钢铁厂被我轻轻打开
我也坐在钢水前流泪
 
我也坐在大海面前
说不出海面上漂着的钢铁
 
钢铁内部汹涌的玫瑰
我报出了她的名字
 
◎易燃的生活 
 
易燃的生活在风中愈来愈干燥 
那个严禁使用的词,火种 
在每一个家庭的厨房里都有 
更像在黑暗里伤心的年轻女佣。 
 
吸烟的知识分子身上藏着一个小本 
上面写满其他严禁使用的词 
他要背诵,并牢记,除火种之外 
一盒纸烟也会制造出新生活的幻景。 
 
他的脸在放肆的风中也变得干燥 
冬天的生活还有很多禁忌 
他不得不看病、打针、吃药 
愿一场烈火的浓烟让他流泪。 
 
易燃的生活却仍然冷冰冰 
那个严禁使用的词,火种 
挂在一位知识分子頽废的嘴角 
他拧了拧厨房里的女子和煤气。 
 
◎在统治发生的地方 
 
在统治发生的地方 
反抗,成为一种时间 
可以预定,可以延迟 
 
可以取消,可以推翻 
一场筵席发生的地方 
来宾的速度,如一阵狂风 
 
在统治发生的地方 
大地被连根拔起 
或者大地被夷为平地 
 
甚至相反,人们必须经历 
地下的大地! 
 
在统治发生的地方呵 
服从,像一群流民 
丧失了自己的位置 
 
那虚假爱情的果实 
要麽从不存在 
要麽继续作恶 
 
在统治发生的地方 
只有反抗,是命运 
正在发号施令: 
 
在统治发生的地方 
无辜的男女必须完婚 
 
一场筵席发生的地方 
食物在元素中作最后的反抗! 
 
◎呵,粮食,像星星一样一颗颗亮起 
 
落日这只巨磨,我听得见 
它碾着天上的新谷 
 
呵,粮食在黑暗中 
从城里也流出了空米袋和透明的纸手 
农村中的知识,爬满虫子 
饥饿的、饥饿的…… 
 
一个人喊了两声,就失去了形容 
 
但是你在把广场推动 
广场上的无数小嘴张开了,举向天空—— 
 
呵,粮食,像星星一样一颗颗亮起 
 
◎无题
 
一个孩子在天上
用橡皮轻轻擦掉天上唯一的一片云。
 
一个孩子在天上
像趴在一张属于他自己的图画纸上。
 
一个孩子在天上
用铅笔淡淡描出无数个孩子的样子。
 
一个孩子在天上
他的痛苦,他的欢乐,他的蔚蓝,无边无际。
 
一个孩子在天上
他还决定,他的一生
必须在此守望橡皮的残碑,铅笔的幼林。
 
哦,教员们在降临——
一个孩子在天上用双手紧紧按住永恒:
一个错误的词。
 
◎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旧军队拖着革命的步伐
或许也打这里走过
或许落伍的游兵散勇
远远绕开还在幸福的家庭
活到了,活着了,活过了,活完了。
 
安于另外的道路两侧
心室以外的悬铃木把兴衰重覆
没有人看懂落叶之堕落
摇身一变又没有人看懂
那堕落后的种种情操
旧军队一律在远方的墓中。
 
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太勉强了就好像没有尽头
撤退的号声冲进了落日深处
谁听得懂?真是我的哭声
让破烂战斗服里的身子打颤
让大眼睛一样黑的枪口一阵阵剧痛
活到了,活着了,活过了,活完了。
 
◎背着祖国苦苦行走……
 
祖国
如此赤裸的鸟儿
被投入如此赤裸的天空
 
如此赤裸的天空
鼓舞起如此赤裸的太阳
 
我们在恐怖中——
 
呵,鸟儿痛失羽毛
太阳痛失光芒
 
我们在可怕的黑暗中……
我们在可怕的飞翔中……
 
 
孟浪,诗人,本名孟俊良,1961年生于上海吴淞。毕业于上海机械学院。1992年获首届现代汉诗奖。1995-1998年曾任美国布朗大学驻校作家。八十年代中叶起先后参与发起创办《海上》《大陆》《北回归线》《现代汉诗》等多份重要诗刊。曾任广具影响的《倾向》文学人文杂志执行主编。系国际笔会独立中文笔会创办人之一,现任理事兼自由写作委员会协调人,《自由写作》网刊主编。 出版有诗集《本世纪的一个生者》《连朝霞也是陈腐的》《一个孩子在天上》《南京路上,两匹奔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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