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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芳诗歌10首

 

◎黑暗
 
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
落得慢了一步
那天,玻璃比往常透明、锋利
血来自四面八方,来不及红
就黑了
标语与呼号,不是证词
是囚禁的局外人
那天,乌鸦和麻雀相互冲撞
分不清彼此
它们看到,比人倒得更慢的
是栅栏
比栅栏倒得更慢的
是骨头
那天,黑暗打开了天空的一角
但光迟迟没落下来
——无罪的局外人
他够不着
 
2013,6,4
 
◎爱
 
8岁的女孩第一次看见大海时
不惊呼,不奔跑
她呆住了
当第一朵浪花打上脸庞
她轻轻地说——
我一定不乱扔垃圾,不让你
厌恶我
 
2010,8,22
 
◎如果我爱你
 
如果我爱你,我要先爱上
这个午后——
风从远处吹过来,在阳台
犹疑。在重叠的灰影子中停留。
在我的头发与情绪中拍打。
——风从远处吹过来,
从书本里翻出海浪、星云和一个
隐秘的呼唤。
午后的阳光里,云雀在低飞。
你左手羞怯地平放,右手
打翻了慌乱的茶杯。
——如果我爱你,
我要先爱上
这一阵阵的慌乱。
 
2011,6,17
 
◎诗
 
有时我睡了
它还醒着
像一只猫,无声
神秘
单脚跳跃,贴地滑行
或者唿哨一声,吹开
所有黑暗
 
有时我醒来
它已不见
没跟风说再见
没把碰翻的第三只柠檬
捡起
没告诉我——
4个草莓什么时候来敲门*
 
注:女儿4岁多时曾写过一首诗《写好的爱情》,其中有一句是:4个草莓在敲门
 
◎墓志铭
 
姓名。年龄。性别。爱好
以及她
突然的消失,都
可以忽略。
 
在巨大的空白里,
只须写下——
“她深爱着一个人,但她
至死也不说。”
 
2008,12,4
 
◎他似乎无法赞美
 
遇到这个散步的老人是在清晨。
他缓慢地走着,身后的
影子模糊地晃动。
风吹掉了他的帽子。
帽子在地上,再次被风吹动。
他微笑看着——
仿佛那风是世上最调皮的孩子。
他拍了拍枝桠繁茂的树:
“我知道一群小鸡把你当成了妈妈。”
对于那片绽开了蓝紫花瓣的苜蓿,
他似乎无法赞美:
“你有一种叫人难忘的天赋,
那是上苍都无法解释的。”
当我们擦肩而过,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世界——
宽阔的草原无边地绿着。
羊群洁白着,安静地
站在晨光中。
 
2011,7,26
 
◎当你说我是天使
 
当你说我是天使,是
风中飞翔的天使
我茫然又惊惶——
30年来
我在尘世被各种风吹着
或轻或重地吹着
我认得它潮湿而厌倦的春天脸庞
夏天它疯狂而炽烈的脾气
我记得秋天里
它高而薄地行走,走到
冬天门前,它的嗓门又大又冷
30年来
我在尘世中奔走
或轻或重的风,吹过
绿的山峦黄的木叶
——吹过我
而我不曾生出翅膀
 
2011,9,20
 
◎卑微
 
从今天开始,
我不再赞美高山和它的
倒影。
所有在画面与扩音器里重复过的
人与事,
要无限缩小,隐入低处。
被忽略过的春天、河流,
要沿着那条蚂蚁经过的路,
一一返回。
从今天开始,
我的身心要紧贴荒野里小小的草。
——它们没有名字,
但一出现就得到了我的深爱。
 
◎秋分
 
他们终于被分开。终于
被秋天最大的一阵风分开。
她压低蓝色帽檐,
像压低一段小而甜的时光。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要忘掉
她突然笑起来的样子。
田野盛大,
云雀被风掠起时,
有人在唱圣歌——
“盛大的爱情里,他们
从不曾分开。”
给予夏天大片荫凉的木叶,
正躺在地上,时不时
沙沙地翻一翻身子。
或许她应该穿着绿衣裳,应该
矮下身子,分开那两片
暗黄的木叶——
“盛大的圣歌,就要被秋风
吹碎了。”
 
2011,9,23
 
◎猫儿山
 
在华南,它被最高的风吹过。
被最白的云掠过。
它拥有良木、琼岚。拥有
遍地的桑和麻。
——绝境处,铁杉从容地向上长着,
把一天过成了一生。
 
“音玉有暗红,荚莲有暗蓝。”
 
这山中有绵声在歌唱——
一个害着思乡病的人,忘记了
楸和梓原来就是他的烟火。
 
在华南,它是一只神秘的猫。
——它在云端从容地走着,把时光
过得像云朵一样缓慢。
遍地的桑和麻,生着自己的烟火,
从不高声说话,从不在秋风里
暗暗地红或蓝。
 
2011,11,14
 

黄芳,诗人。1975年生于广西贵港,毕业于广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曾在《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潮》、《红豆》、《上海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获“中国2005年女性诗歌年度奖”。现居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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