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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风诗歌13首
※ 治愈
 
 
鸟儿已经夭亡
但我还保留着笼子
保留着鸟儿
曾经生活的那片天空
 
为了治愈那片天空
我渐渐代替了鸟儿的位置
 
 
※ 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在德里加海滩,大海
不停地翻滚
像在拒绝,像要把什么还给我们
我们看见光滑的沙滩上
丢弃的酒瓶子、针筒、卫生纸、避孕套
 
我们嘿嘿一笑,我们的快乐和悲伤
越来越依赖身体,越来越需要排泄
光滑的沙滩上,有我们丢弃的
酒瓶子、针筒、卫生纸、避孕套
 
但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甚至不需要
如此高级的人类
 
 
※ 圣像巡游
 
混在信徒之中,目睹耶和华的血
从十字架上流向人间
我,一个来自异国的异教徒
也相信了人类的原罪
相信诱惑的苹果
会在我的赤裸面前坠落
 
抬着圣像的信徒缓缓走过
街边的人群也静静散去
我来到自己罪恶的中心
枪杀了所有前往沙场的士兵
我命令我的罪恶
只伤害我自己
 
 
※ 芭堤雅
 
夜色降临,大海扶住一条条船
棕榈树剪碎了晚风
物美价廉的佛国,到处霓虹闪耀,歌舞升平
 
灯影朦胧的酒吧
一个个来自大海彼岸的老人
一边喝着威士忌和虎牌啤酒
一边用粗大的美金和欧元抓捏着泰妹小巧的臀部
 
裸露着胸毛的他们
活到老都没有获得精神的力量
只能通过肉体的下水道,把心中的孤寂排泄
 
 
※ 露天电影
 
注定是观众,就像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只有观众可以回到1918年
和高大的瓦西里站在一起,
以革命的名义去渴望:“面包会有的。”
 
一个画外音在说:“让列宁同志先走!”
因此我留了下来。四周渐渐空旷,
银幕被风吹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它的正面和反面,都像一面巨大的白旗。
 
多么熟悉,这在生活上空飘扬的旗帜!
面对它,我曾一次次低下头颅,
默默无言地举起了双手。
 
 
※ 情人
 
 
在骨灰盒里
我的每一粒骨灰还保存着炉膛的余热
鲜花簇拥,对人世我恋恋不舍
我听见哀乐沉重徐缓
亲人节制但悲痛地抽泣
来宾在鞠躬时骨骼和衣服发出细微的声响
大公无私,光明磊落,低音的悼词
删除了我一生中的瑕疵
在悼词的停顿之间,我更听见了
站在最后一排右数第三个女人的低哭
突然间,骨灰盒闪出火光
那是我化悲痛为力量
每一粒骨灰又燃烧了一回
 
 
※ 咸鱼
 
咸鱼如何翻生
你曾经在水中翱翔,寻找那根银针
曾经许下海枯石烂的誓言
曾经跳出水面,俯视海浪滔滔
如今,你悬挂在太阳之下
风,抽干你身体中的每一滴大海
命运强加给你的盐
腌制着大海以外的时间
 
但你不肯闭上眼睛
你死不瞑目,你耿耿于怀
你看见屋檐的雨,一滴滴汇成江河
一条咸鱼,梦想回到大海
 
 
※ 南京
 
细雨蒙蒙,我又来到了南京
法国梧桐仍用汉语交谈
雨花石似乎洗净血迹,坐在街边的水盆中
向游客睁大缤纷的眼睛
 
我喜欢南京
喜欢和这里的朋友聚在酒吧
谈一谈祖国、诗歌和女人
但这些南京大屠杀幸存者或罹难者的后代
从未跟我谈起历史
 
 
※ 法国人的麦子
 
浪漫的法国人
在号称世界第一街的香榭丽舍
种了麦子
收割的时候到了
我带着一把镰刀
来到巴黎
我要把香榭丽舍大街的麦子
运到天安门广场晾晒
这是号称世界第一的广场
这里有一群
最会晒麦子的农民
 
 
※ 为大平煤矿死难矿工而写
 
 
一具尸体抬出来了
又一具尸体抬出来了
再抬出来的,还是一具尸体
乌黑,但坚硬,像劣质的煤块
你们,即使在爆炸中
也没有感到温暖的你们
被送进了炉火熊熊的火葬场
黑色的烟雾
把下过地狱的人送向天堂
而在人间,寒风逼近,能源短缺
火葬厂
被纳入国家的供暖系统
 
 
※ 装满粮食的乳房
 
 
我赞美乳房
我在赞美中去攀登,去迷失,去颤栗
引领我前行的是她们
走在她们前面的是她们的乳房
但七十三岁的乳房,还是乳房吗
啊,那垂向大地的乳房
那至今让我难忘的乳房
 
在母亲远离的日子里
在弟弟饥饿的号啕中
在黄昏朦胧的逆光中
奶奶把她的乳房塞进弟弟的嘴中
这干瘪的乳房
这丑陋的乳房
这爬满皱纹的乳房
像两只空空的面袋,垂在她的胸前
和美学无关,和性感无关
和硅胶无关,和乳罩无关
它们曾经饱满,装满了粮食
只想再一次把粮食装满
征服者
 
※ 攀登珠穆朗玛峰的人
 
 
半路死了好几个
幸存的,登上了峰顶
他们面对镜头,挥舞着旗帜
让全世界都看到
他们征服了世界第一峰
只有被镜头省略的夏尔巴人
默默地站在角落里
他们是脚夫,算不上征服者
只要付给两千美金
他们可以帮助任何征服者
征服珠穆朗玛峰
 
 
※ 1968年的奔跑
 
我跑了起来
因为我看见一群人
向一个方向奔跑
我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要跑
但知道,我为什么要跑
因为他们在跑
 
 
 
 
 
姚风简介:姚风,原名姚京明,诗人,翻译家。生于北京,后移居澳门,现任教于澳门大学葡文系。著有中葡文诗集《写在风的翅膀上》(1991)、《一条地平线,两种风景》(1997)、《瞬间的旅行》(2001)、《黑夜与我一起躺下》(2002)、《远方之歌》(2006)、《当鱼闭上眼睛》(2007)以及译著《葡萄牙现代诗选》(1992)、《澳门中葡诗歌选》(1999)、《安德拉德诗选》(2005)、《中国当代十诗人作品选》等十多部。曾获第十四届“柔刚诗歌奖”和葡萄牙总统颁授“圣地亚哥宝剑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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