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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诗歌12首
 
◎失眠症
 
被放养在草莽中
我们是耕牛和猎狗,是青蛙、水蛇
是黄鼠狼、虫蚁和飞鸟
互相灭绝,互相驱逐和奴役
我们唱着击壤歌,把血统论和丛林哲学
当成生活中一团乱麻的核心
以为鬼神主宰着物质
和物质之上的一切,以为生死是私事
不会有人插手,将我们的坟头抬高
或进一步压低。我们多多少少
都患有自闭症和夜盲症
纠缠于细微与黑暗,常把三公里之外
的山丘、大海,想象为禁区
波兰诗人鲁热维奇,他来到
我们中间,失声痛哭,说到了
杀羊的残酷性。他说,在遥远的蒙古
他见过一个烹饪专家
这个人杀羊,先把手伸进羊嘴
顺着羊的气管,深入羊的内脏
死死掐住羊的心,然后,猛然用力
一把就将羊心拽了出来……
我们被他当成了一群羊,但我们的心
还在身上。是的,确实有一只手
死死掐住我们的心脏;可这只手
每天拽一次,次次都是空拽
我们都讨厌这个波兰人,他不该
用波兰语,说出悲剧与喜剧的互文性
不该用一首诗歌,强化末日的
日常性和普及率。最让人恶心的是
他说的烹饪术,让我们从此
看见羊群就反胃,就总是觉得
所谓诛心,就是每天发生在我们身上的
那一次次空拽,它让我们形同
湘西人鞭驱在回乡路上的僵尸
哦,我们麻木不仁的日子过到头了
哦,我们找到了命运的多重性
令人意外,对此我们竟没做出任何
异端的反应,我们只是将自己
视为被寄养在草莽中的马匹
和渔鹰,八哥、猴子和狐狸
从来也不向人说起,因为
一个波兰人,我们曾在半夜惊醒
并落下了失眠症顽固的病根
总是在惨白的月光下,借一根枯枝落脚
与夜隼互换身份,睁着一双充血的
不怀好意的眼睛。或者疲于奔命
在一场接一场陌生人的葬礼上
黑着脸,心甘情愿地充当自己的守灵人
 
◎赌  徒
 
与落日打赌,我赌
在那些悲观的倒立者眼中,会有一些
形迹可疑的人,在空中为它的沉落
而欢呼。也赌过,当它落下
黑夜将不再是它的同谋
而且会有很多肩上扛着铁塔的人
主动加入死者的队列
在没有阳光的地方,过得不亦乐乎
反抗太阳的再一次喷薄
我的赌徒生涯,从来没有输过
但我一直想输。有一次
对一位诗人说:“写诗这么多年
我就想来到您的面前并彻底认输!”
他以为自己是太阳,对我
不屑一顾。我想,他会没落
我却未必会输。又一次
在哀牢山碰上一位老猎人
他说,虎豹横行时看不见虎豹
虎豹灭绝了却处处都有虎豹在出没
他说出了真理,但我与他打赌
我指着两个护林员,赌一个人
是豹子,另一个人是老虎
他不信,但他输得很惨
——他刚端起枪来,假装射击
这两个人马上就露出虎豹的本来面目
一个人剥夺了他的自由
收走了他祖传的猎枪
另一个人对他行使公开的暴力
打断了他的三根肋骨
 
 
◎杀狗的过程
 
这应该是杀狗的
唯一方式。今天早上十点二十五分
在金鼎山农贸市场三单元
靠南的最后一个铺面前的空地上
一条狗依偎在主人的脚边,它抬着头
望着繁忙的交易区,偶尔,伸出
长长的舌头,舔一下主人的裤管
主人也用手抚摸它的头
仿佛在为远行的孩子理顺衣领
可是,这温暖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
主人将它的头揽进怀里
一张长长的刀叶就送进了
它的脖子。它叫着,脖子上
像系上了一条红领巾,迅速地
窜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继续依偎在主人的脚边,身体
有些抖。主人又摸了摸它的头
仿佛为受伤的孩子,清洗疤痕
但是,这也是一瞬而逝的温情
主人的刀,再一次戳进了它的脖子
力道和位置,与前次毫无区别
它叫着,脖子上像插上了
一杆红色小旗子,力不从心地
窜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如此重复了五次,它才死在
爬向主人的路上。它的血迹
让它体味到了消亡的魔力
十一点二十分,主人开始叫卖
因为等待,许多围观的人
还在谈论着它一次比一次减少
的抖,和它那痉挛的脊背
说它像一个回家奔丧的游子
 
 
 
◎亲人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它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它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  
因为其它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底线   
  
我一生也不会歌唱的东西  
主要有以下这些:高大的拦河坝  
把天空变黑的烟囱;说两句汉语  
就要夹上一句外语的人  
三个月就出栏、肝脏里充满激素的猪  
乌鸦和杀人狂;铜块中紧锁的自由  
毒品和毒药;喝文学之血的败类  
蔑视大地和记忆的城邦  
至亲至爱者的死亡;姐姐痛不欲生的爱情  
……我想,这是诗人的底线,我不会突破它
 
 
 
◎存文学讲的故事 
 
 
 
张天寿,一个乡下放映员  
他养了只八哥。在夜晚人声鼎沸的  
哈尼族山寨,只要影片一停  
八哥就会对着扩音器  
喊上一声:“莫乱,换片啦!”  
张天寿和他的八哥  
走遍了莽莽苍苍的哀牢山  
八哥总在前面飞,碰到人,就说  
“今晚放电影,张天寿来啦!”  
有时,山上雾大,八哥撞到树上  
“边边,”张天寿就会在后面  
喊着八哥的名字说:“雾大,慢点飞。”  
八哥对影片的名字倒背如流  
边飞边喊《地道战》《红灯记》  
《沙家浜》……似人非人的口音  
顺着山脊,传得很远。主仆俩  
也藉此在阴冷的山中,为自己壮胆  
有一天,走在八哥后面的张天寿  
一脚踏空,与放映机一起  
落入了万丈深渊,他在空中  
大叫边边,可八哥一声也没听见  
先期到达哈尼寨的八哥  
在村口等了很久,一直没见到张天寿  
只好往回飞。大雾缝合了窟窿  
山谷严密得大风也难横穿……  
之后的很多年,哈尼山的小道上  
一直有一只八哥在飞去飞来  
它总是逢人就问:“你可见到张天寿?”  
问一个死人的下落,一些人  
不寒而栗,一些人向它眨白眼
 
 
 
◎战栗 
 
 
 
那个躲在玻璃后面数钱的人  
她是我乡下的穷亲戚。她在工地  
苦干了一年,月经提前中断  
返乡的日子一推再推  
为了领取不多的薪水,她哭过多少次  
哭着哭着,下垂的乳房  
就变成了秋风中的玉米棒子  
哭着哭着,就把城市泡在了泪水里  
哭着哭着,就想死在包工头的怀中  
哭着哭着啊,干起活计来  
就更加卖力,忘了自己也有生命  
你看,她现在的模样多么幸福  
手有些战栗,心有些战栗  
还以为这是恩赐,还以为别人  
看不见她在数钱,她在战栗  
嘘,好心人啊,请别惊动她  
让她好好战栗,最好能让  
安静的世界,只剩下她,在战栗 
 
 
 
◎在坟地上寻找故乡
 
 
 
酒又多喝了。山地上的宴席
一个人,消受不了
那么多的虫声和星光。隔着厚厚的红土
我和下面的人说话,野草疯长
从野草和土丘间的空隙
眺望几公里外,我生活过的村庄
那儿灯火通明,机声隆隆,它已经
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冶炼厂
一千年的故乡,被两年的厂房取代,再也
不性雷,也不姓夏或王。堆积如山的矿渣
压住了树木、田野、河流,以及祠堂
我已经回不去了,试探过几次
都被军人一样门岗,拦截在
布满了白霜的早上。就像今晚
以后的每一年光明,我都只能,在坟地里
推开草丛,踉踉跄跄地寻找故乡
 
 
 
◎父亲的老虎    
 
 
 
有一天父亲意外地没有下地  
对于担惊受怕了一生的他来说  
这是一个奇迹。他整天都坐在草垛里  
对着墙上的裂缝练习射击  
甚至他还把枪口对准了  
母亲的背影。那时候,母亲正对着  
一棵砍不断的大树,小声哭泣  
那时候,一个錾磨人正踩着  
暖冬的第一场雪去敲我家的门  
而我正躲在窗台下,对着一盆清水  
试图用一把小刀,替一个叫芬的女人取痣  
那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日子  
我的父亲笨拙地调试着他的武器  
他想把枪膛里的死亡放出来  
却每次都只敢把死亡放进水里  
我的父亲,一个只敢用枪打水的人  
那天晚上,在招待錾磨人的家宴上  
喝得大醉,他说,那头困扰了  
他一生的老虎,正从他的梦中来临    
 
 
 
◎母亲    
 
 
 
我见证了母亲一生的苍老。在我  
尚未出生之前,她就用姥姥的身躯  
担水,耕作,劈柴,顺应  
古老尘埃的循环。她从来就适应父亲  
父亲同样借用了爷爷衰败的躯体  
为生所累,总能看见  
一个潜伏的绝望者,从暗处  
向自己走来。当我长大成人  
知道了子宫的小  
乳房的大,心灵的苦  
我就更加怀疑自己的存在  
更加相信,当委屈的身体完成了  
一次次以乐致哀,也许存神  
在暗中,多给了母亲一个春天  
我的这堆骨血,我不知道,是它  
从母亲的体内自己跑出来,还是母亲  
以另一种方式,把自己的骨灰搁在世间  
那些年,母亲,你背着我下地  
你每弯一次腰,你的脊骨就把我的心抵痛  
让我满眼的泪,三十年后才流了出来  
母亲,三岁时我不知道你已没有  
一滴多余的乳汁;七岁时不知道  
你已用光了汗水;十八岁那年  
母亲,你送我到车站,我也不知道  
你之所以没哭,是因为你泪水全无  
你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我  
给我子宫,给我乳房  
在灵魂上为我变性  
母亲,就在昨夜,我看见你  
坐在老式的电视机前  
歪着头,睡着了  
样子像我那九个月大的儿子  
我祈盼这是一次轮回,让我也能用一生的  
爱和苦,把你养大成人     
 
 
 
◎八哥提问记 
  
一个鳏夫,因为寂寞  
想跟人说说话,养了只八哥  
调教了一年,八哥仍然  
只会说一句话:“你是哪个?”  
一天,他外出办事,忘了  
带钥匙。酒醉归来,站在门外  
边翻衣袋,边用右手  
第一次敲门。里面问:“你是哪个?”  
他赶忙回答:“李家柱,男  
汉族,非党,生于1957年  
独身,黎明机械厂干部。”  
里面声息全无,他有些急了  
换了左手,第二次敲门  
里面问:“你是哪个?”  
他马上又回答:“我是李家柱  
知青,高考落榜,沾父亲的光  
进厂当了干部。上班看报  
下班读书,蒲松龄,契诃夫  
哈哈,但从不参加娱乐活动。”  
他猫着腰,对着墙,吐出了  
一口秽物,但里面仍然声息全无  
他整个身体都扑到了门上,有些  
站不稳了,勉强抬起双手  
第三次敲门。里面问:“你是哪个?”  
他又吐了一口秽物,叹口气  
答道:“我真的是李家柱  
父亲李太勇,教授,1968年  
在书房里,上吊自杀。母亲  
张清梅,家庭主妇,三年前  
也死了,死于子宫肌瘤。”  
里面还是声息全无。他背靠着墙  
滑到了地上,一个邻居下楼  
捏着鼻子,嘴里嘟哝着什么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  
黑暗中,他用拳头,第四次敲门  
里面问:“你是哪个?”他又用拳头  
狠狠地擂了几下门:“李家柱  
我绝对是李家柱啊。不赌  
不嫖,不打小报告,唉  
唯一做过的错事,却是大错啊  
十岁时,在班主任怂恿下  
写了一份关于爸爸的揭发书  
噢,对了,也是那一年  
在一个死胡同里,脱了一个女生  
的裤子,什么也没搞,女生  
吓得大哭。后来,女生的爸爸  
一个搬运工人,狠狠地  
一脚踢在了我的裆部。”里面  
声息全无。刚才下楼的邻居  
走上楼来,他翻了一下眼皮  
但没有看清楚。随后,他躺到了  
地上,有了想哭的冲动  
左手抓扯着头发,右手从地面  
抬起,晃晃悠悠,第五次敲门  
里面问:“你是哪个?”他已经不想  
再回答,但还是擦了一下  
嘴上的秽物,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是李家柱,木子李,国家  
的家,台柱的柱。你问了  
干什么呀?老子,一个偷生人世  
的阳痿患者,行尸走肉,下岗了  
没人疼,没人爱,老孤儿啊  
死了,也只有我的八哥会哭一哭  
唉,可我还没教会它怎么哭……”  
里面,声息全无——  
他终于放开喉咙,哭了起来  
酒劲也彻底上来了,脸  
贴着冰冷的地板,边吐边哭  
卡住的时候,喘着粗气  
缓过神来,双拳击地,腿  
反向跷起,在空中乱踢,不小心  
踢到了门上。里面问:“你是哪个?”  
他喃喃自语:“我是哪个?我  
他妈的到底是哪个?哪个?  
我他妈的李家柱,哪个也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吐着秽物  
里面,然声息全无
 
 
 
◎祭父帖
 
                                      原本山川,极命草木
——题记
 
 雷平阳
 
像一出荒诞剧,一笔糊涂账,死之前
名字才正式确定下来,叫了一生的雷天阳
换成了雷天良。仿佛那一个叫雷天阳的人
并不是他,只是顶替他,当牛做马
他只是到死才来,一来,就有人
把66年的光阴硬塞给他
叫他离开。而他也觉得,仿佛自己真的
活了66年,早已活够了,不辩,不说谜底
不喊冤,吃一顿饱饭,把弯曲的腰杆绷直,
平平地躺下,便闭了眼
 
如果回顾他,让他在诗歌中重生
让他实实在在地拥有66年
是我的职责,我将止住一个诗人对虚无的悲哀
并尽力放大一个儿子灵魂的孤单
迷雾只为某些人升起,金字塔一样的火焰
炙烤的是狮子、老虎、鹰隼和鬼怪
他上不了桌面,登不了台,一个老农夫的儿子
在有他之前,悲苦已经先期到来,第一声啼哭
便满嘴尘埃。老农夫的妻子
抱着他,逗他:“笑一下,你笑一下。”
他就笑了,一张被动的、满是皱纹的笑脸,像老农夫的父亲
心有不甘,隔了一代,又跑回来索取被扣下的盘缠
 
围着他的棺木,我团团乱转,一圈又一圈
给长明灯加油时,请来的道士,喊我
一定要多给他烧些纸钱,寒露太重,路太远
我就想起,他用“文革体”,字斟句酌
讲述苦难。文盲,大舌头,万人大会上听来的文件
憋红了脸,讲出三句半,想停下,屋外一声咳嗽
吓得脸色大变。阶级说成级别,斗争说成打架
一副落水狗的样子,知道自己不够格,配不上
却找了一根结实的绳索,叫我们把他绑起来
爬上饭桌,接受历史的审判。他的妻儿觉得好笑
叫他下来,野菜熟了,土豆就要冰冷
他赖在上面,命令我们用污水泼他
朝他脸上吐痰。夜深了,欧家营一派寂静
他先是在家中游街,从火塘到灶台,从卧室
到猪厩。确信东方欲晓,人烟深眠
他喊我们跟着,一路呵欠,在村子里游了一圈
 
感谢时代,让他抓出了自己,让他知道
他的一生,就是自己和自己开战。他的家人
是他的审判员。多少年以后,母亲忆及此事
泪水涟涟:“一只田鼠,听见地面走动的风暴
从地下,主动跑了出来,谁都不把它当人,它却因此
受到伤害。”母亲言重,他其实没有向外跑
是厚土被深翻,他和他的洞穴,暴露于天眼
劈头又撞上了雷霆和闪电,他那细碎的肝脏和骨架
意外地受到了强力的震颤。保命高于一切
他便把干净的骨头,放入脏水,洗了一遍
 
我跪在他的灵前,烧纸,上香
灵堂中,只有他和我时,我便取出刚出的新书
《我的云南血统》,一页一页地烧给他
火焰的朗读,有时高音,烧着了我的眉毛
有时低语,压住了我的心跳。白蝴蝶抱着汉字
黑蝴蝶举着图片,一切都很生癖,为难他了
我想请那个扎纸火的道士,给他扎一个书生
他也该识文断字,打开慧眼。但忍住了,听天由命
他该如何如何,他该怎样怎样,一生
他都在接受,从没选择过,从没发言权。这一次
我们不要插手,不加码,不沾边,不上纲上线
 
再不能逼他了,1974年的冬天,大雪封锁滇东北高原
粮柜空空,火塘没柴,一家人跟着他吃观音土
喝冷水,感觉死神已在雪地上徘徊
一小块腊肉,藏于墙缝,将用于除夕,五岁的弟弟
偷了出来,切了一片,舍不得吃,用舌头舔
他发现了,眼睛充血,把弟弟倒提起来
扔到了门外。雪很深,风很硬,天地像个大冰柜
光屁股的弟弟,不敢哭,手心攥着那片肉
缓慢地挪向旁边的牛厩。牛粪冒着热气
弟弟把肉藏进草中,才把冻僵的小手和小脚
轮流塞进粪里取暖。母亲找到弟弟,像抱着一截冰块
疯了似的,和他拼命。他不还手
胸腔里的闷雷,从喉咙滚出来
 
像在天边。我们都看见了他的泪
像掺了太多的骨粉,粘乎乎的,不知有多重
停在脸颊上,坠歪了他的脸。他又一次
找了根绳索,把自己升起来,挂在屋檐
一个还没有嚼完黄连的人,想逃往天堂
谁会同意呢?他被堵了回来。五岁的弟弟
从牛厩中找出那片肉,在邻居的火上,烧熟了
递到他的嘴边。他一把抱住弟弟
哭得毫无尊严可言。为生而生的生啊
你让一个连死都不畏惧的男人,像活在墓地上面
 
1982年,水里的青蛙、鱼虾,地下的石头、耗子
埋得最深的白骨,成群结队,跳了出来。它们来到阳光下
寻找和确认它们的主人。土地下放了,每一颗尘埃
有了姓名,每一条沟渠,变成了血管。大地上,到处都是
砰砰直跳的心脏,向日葵的笑脸。他和他的几个老哥们
提着几瓶酒,来到田野的心脏边,盘腿坐下,开怀畅饮
不知是谁,最先抓了一把泥土,投进嘴巴,边嚼边说
“多香啊多香!”其他人,纷纷效仿。用泥土下酒,他们
老脸猩红,双目放光,仿佛世界尽收囊中
醉了,一个个打开身体,平躺在地,风吹来灰尘和草屑
不躲,不让,不翻身。不知是谁,扯着嗓子
带头唱起了山歌:“埋到脖子的土啊,捏成人骨的土……”
泪水纷纷冲出了眼眶。就像比赛,他们边唱边哭
有人噎住了,有人把头插进了草丛,有人爬起来,扒光衣服
在田野上奔跑,有人发呆,有人又抓了一把土,投进口中
他睡着了,怀中抱着一块土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
全都走了,空旷、沉寂的田野,夜色如墨,一丝白,是霜
 
我的弟弟,四十不惑,跪到了我的旁边,又一条汉子
曾经在我面前,哭得用孝帕死死地捂住双眼
“如果他能活过来,别说纸钱,把我烧给他
我都没有怨言。”弟弟是个民工,也是睁眼瞎
和他同命,有力使不出来,有苦不敢对人言
活在生活的刀刃下。入殓时,他的眼睛留着一条缝
是弟弟帮他关了浮世的门,又顺手拉响天空的门铃
多年来,弟弟举家漂泊,到处卖苦力,但总是两个月时间
回家一次,给他理发,修剪指甲
还领着他去了一趟昆明,爬上了西山龙门
眺望了五百里滇池。照下的相片,他患上老年痴呆症之后
身无长物,却仍然放在贴身的衣袋,偶尔翻出
一看就是半天。弟弟总结:他的66年
一直在一根烟囱里,浑身黑透了,向上攀登
刚看到了天,一朵乌云,又遮住了天
 
他的两个姐姐,一个下落不明,一个风烛残年
两个哥哥,家族的坟山上,地心里喝酒
两堆白骨,一堆劝另一堆:“你腰疼,多喝一点。”
另一堆又推回土碗:“你的风湿病复发了
还是你多喝一点。”其他的穷亲戚
也是些泥土捏成的牛马,在山坳,在田间
弟弟去报丧,猛然跪下去,没有一个
表现出惊愕。仿佛他已活了几百年,仿佛
只要他还活在他们中间,他就会堵断
每一个溃逃者的路线。鼓队、狮舞、唢呐手、山歌王
猪羊祭、三牲祭、花圈、家祭、牌坊、纸幡
和挽联,鞭炮炸掉菜园,孝子像白鹤,匍匐在地
空气中的寺庙里,有人哭得死去活来
他的葬礼上,也有人在狂欢。喝醉了的人
把赌桌掀翻,有人提议,这种人
应该跪在灵前,头上点一支蜡烛,天天给亡人点烟
我的哥哥,沉默寡言,关键时候,平息了争端
“都是亲戚,谁都不准丢脸!”
 
这一个他的大儿子,宅心仁慈,娶老婆
快嘴李翠莲,交的朋友,父死守灵扶尸睡
逢人从来不说鬼。生前,他和大儿子
炉盖上喝葡泉二曲,一人一斤,你不推我不劝
你不语我不言,两个哑巴,两张红脸
鸡叫了,站起身来,不知是谁,拉开门
菜地里摘了个苹果,嚼了一半,随手就丢给了
早起的土狼犬。多么忠诚的土狼犬,守门十多年
没咬过谁,也没让谁顺手牵羊。1993年
乡政府的打狗队,开进村来,远远地,它嗅到了
杀气,躲进了母亲的寿木。越安全的地方
越危险,土狼犬,被揪了出来,当着母亲的面
胸脯张开一张嘴,吞下了一颗飞来的子弹
 
那晚,他和母亲坐在屋外,望着天,又不敢
骂天不开眼。天一亮,两个人,折腾了好久
才从狗心上取出了那颗子弹。葬它于篱笆兮
守我田园;葬它于树底兮,魂附树体
可以登高望远。半个月后,他进城取钱,二儿子的稿费
200元,四分之三,藏在鞋内,四分之一
大肚子收音机,买了两台
他跟小儿子吹嘘:“一台随身带,另一台
放在家里,出门时打开。小偷光临,听见声音
肯定不敢胡来。”用收音机守门,他惟一的秘密
 
哦,跪在我旁边的弟弟,时间仅仅
过去了25年啊,那个41岁的农夫
他怎么就花光了土地到手的喜悦,抛弃了
衣食不愁的信仰和现状?你听,吊孝的人群中
一个驼背,正跟一个瘸子说:“他肯定是死于胃病
他的命多硬啊……”的确,在矮人国,他的后半生
就像个生活的巨人,集市上买肉,柜台前沽酒
花小钱,眼都不眨。生点小病,就住医院
身上装着的药丸,五彩斑澜。多么难以猜度
从黄连中嚼出了甜,像在地狱的深处,刨出了桃花源
鬼迷心窍,可他仍然迷恋着野草越长越深的村落
打工回来的年轻人,看见他挖地,问他
“还没挖够,是不是土里埋着宝石和银元?”
他的儿女们,也在外面,话不顺耳,但他从不接茬
最终,艰辛的劳作还是又一次击溃了他
一把老骨头,秋风里冒大汗,风寒,继而毁掉了肺
 
为此,他住进了医院。同一间病房,都是等死的人,
他眼皮底下一张张床,空得很快。来填空的人,也是农夫
不敢问价,像进旅馆,住一夜,抬回了家
他的嘴一度很硬,不相信死神就在床边,他有着
足够多的未来。崩溃始于手术前,他说他的眼前
全是刀光,手不听话,双脚发颤,小儿子抱着他
多像抱着一台点火后没有开动的履带式拖拉机
后来,是他自己稳住了,向我招手,示意我坐在床沿
深深叹一口气,他说起了他见过的死——
某某死于天花,某某死于饥寒,某某死于溺水
某某死于武斗,某某死于暴饮,某某死于屋塌
某某从高空坠落,某某在狂笑中突然翻白眼
某某喝了农药,某某在批斗时倒下
某某被人奸杀,某某走暗路头上挨了一砖
某某触电,某某被牛踩扁,某某至今还在刑场上
胸口上的桃花,开得很艳……像阎王的生死薄
他罗列了一串,有的还是我少年时的玩伴
 
与死去的人相比,他说他多活了这么多年
没用推车,他自己走进了手术间
母亲坐在空空的走廓,我和哥哥弟弟,在厕所门前
不停地抽烟。妹妹在家煮饭,电话里一直在问
有没有危险?苍天有眼,他果然只是跟死神
打了一个照面,问安,再见。他能转身回来
我们为此举办了一个家宴。他以水代酒
戒烟,发誓要丢开与他搏斗了几十年的农田
灵堂里这些亲戚,有几个正在回忆
他几年前从医院出来时的笑脸:“一点也不像地狱中
回来的人,走路比别人还快。”亲戚们说着说着
女的哭了,男的点支烟,放到他的灵位前
 
我的膝盖,疼得钻心,弟弟也换了几次姿态
那时,夜已深沉,一颗颗飞起的尘埃正落向地面
香灯师把嘴贴着我的耳朵:“这么多孙子
把他们换上来,你们不能跪久了,明天还要出殡。”
时间刚过去半个月,我已记不清,那天
是谁扶着我从灵堂走到了屋外。落了几天的雨
突然停了,星汉灿烂,河堤上的核桃,枝条上扬
奋力向空中,排放着悲哀。牌坊上的对联
“人间才少慈父,天堂又增神仙”,碘钨灯照着
斗大的字,松枝丛里,像群侍机跃出的狮子
 
从老祖分支,他的这一辈,除了姑妈,还剩下
他的一个堂哥,白发苍苍的老木匠,年轻时弹月琴
村子里第一个骑自行车,中山服,翻毛皮鞋
垂垂老矣,硕果仅存。一个人缩在灵堂的角落
几天来不舍昼夜,手上始终握着酒怀,就像那一辈人
的代表,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奈何桥头,一脸的灰烬
偶尔,从年轻人手中,拿过话筒,苍茫的夜空
响起悲怆的孝歌。都送走了,留一个人在世
老木匠的眼眶里,似乎翻动着一缕地狱的凉风
 
无论何时,都应该是圣旨、律法、战争、政治
宗教和哲学,低下头来,向生命致敬!可他这一辈
以上的更多辈,乃至儿孙辈,“时代”一词,就将其碾成齑粉
退而求其次的生,天怒、土冷;只为果腹的生
嘴边上又站满了更加饥饿的老虎和狮子;但求一死的生
有话语权的人,又说你立场、信仰、动机
没跟什么什么保持一致。生命的常识,烟消云散
谁都没有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心。同样活于山野
不如蛇虫;同样生在树下,羡慕蚂蚁
 
去年秋天,几个朋友,想看一眼诗人的故乡
辽阔的昭通坝子,水稻和蜻蜒翅膀下的路
越野车一再熄灭,坑连着坑,我们仿佛是去造访山顶洞人
从昭通城出发,五公里路,用时近两小时。门前的小路
比几个月前我来的时候更荒,青草盖住了月季
水沟很久没人光顾了,青苔封住了水。几颗花椒树
满身是刺,被蛛网一层一层地包裹,像几个巨大的棉球
如今用作灵堂的地方,堆着玉米的小山,刚一进门
我就看见他苍白的头,像小山上的积雪
喊一声“爹”,他没听见;又喊一声“爹”,他掉头
看了一眼,以为是乡干部,掉头不理,在小山背后
一个锑盆里洗手。念头一闪而过,那小山像他的坟
走近他,发现一盆的红,血红的红。他是在水中,洗他的伤口
我的泪流了下来,内心慌张,手足无惜
也就是那一天,我们知道,他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灵魂走丢了。自此,他必须成为母亲的影子
而他,满世界的人,也只认得出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在这守灵之夜,在这他人世的最后一夜
风湿病,走路像个瘸子,但一直在灵堂和厨房之间
忙个不停。不是忙着做什么,是想忙,不敢停下
相依为命的人,冤家,债主,体内的毒素
说没就没了,多小的世界呀,转身就是脸对脸
一张嘴巴里的上牙和下牙,一颗还悬着,另一颗
掉了,明天就要入土。灵柩已擦了无数遍,暗淡之光的镜子
照得出人影,可以梳头。我劝母亲,坐一下吧
那遗世的孤独,像隐形的敌人
把母亲等同于灵前的香灰,盖棺的泥土
 
我们就这样,像几个吝啬鬼,从肺俯中,一分一分地拿出
夜的金币。从来都怕黑暗,却想截留那断魂的一夜
道士找了一套他生前的衣服,让一条木凳穿上
由大哥背着,为他开辟升天的坦途。那木凳
真像他啊,一副空架子,头手耷拉,麻木不仁,放在哪儿
都能认出。他走之前的半个月,已经没说过一句话
 一把生锈的铜锁,挂在喉咙。每天,当太阳爬上围墙
母亲就提一条小凳,坐在门边,绣花或者择菜
他也就跟着出来,墙角的破沙发上坐着,仿佛在发呆
有时是半天,有时是一个小时,有时只有十分钟
只要母亲起身回屋,他也就站起来,跟在后头
已经没有对话了,母亲偶尔说几句,也如落叶掉入空谷
有些晚上,难以成眠,他总要一再地确认
如果母亲就睡在隔壁,他才会在自己的房间,关了灯
陷入黑暗,安静地坐着,等母亲醒来
 
他走的那夜,两点半,母亲还听见他咳嗽
起身去看他,他正把马桶移到床边。五点半,母亲起床
摸他的脸,他已成仙。用尽一生,他都被活的念头
所牵引,终于将岁月消耗殆尽。并用死亡,一次性否定了
自己的意志。他真的不能再等?他真的
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死亡?他真的只想静静地皈依
他耕种了一生的那方地块?也许,只有在那儿
世界才合身,才是他身体的尺寸。也许,在那儿
浮世才如他所愿,等于零或比零还小一点
 
那儿真的很小,尽管出殡的路,孝子再多
也跪不满。头顶的天,白云再多,也露出蓝;左边的河流
水淌了几万年,也还空着一半;右边的田,年年丰收
人依然饥寒。总有些空空之所,总有些设在空处的
广场和宫殿。总有些地方,大得可以单独使用邮政编码
却荒无人烟。伏跪于路,我已被弃;背土葬父
天地颠覆。招灵之时,我们像一条线
组合成血缘,他的躯体,由人抬着,在我们头顶上,先走
他的魂魄要慢一些,踩着我们的脊梁,没有重量
他多轻啊,轻如鸿毛。跨过我的一瞬,他似乎停了一秒
那一秒,我的鼻尖,我的心尖,抵在了地面
不知那秒是何年,天上人间;不知那秒逝去后
谁还会提着赶牛的皮鞭,把我打得皮开血绽。那一秒
他的最后一秒。那一秒,我的五脏庙,亮起了
他灵柩下那盏长明灯。之后,抬棺的人,一路西去
白茫茫的路上,只剩我的妹夫王绍平,端着酒
跪谢给他搬家的人:“这是最后的时辰,请各位父老乡亲
走慢一点,他睡着了,走轻一点……。”
 
我现在所处的世界,已经是另一个了。给他的墓上
添完最后一捧土,叩过三个头,转过身,我对朋友说
——诸位,以后见面,请别喊我编辑或诗人,我只是孝子
一个只能去菩萨面前,继续哭泣的,他的二儿子
我试图给他写句墓志铭:“他的一生,因为疯狂地
向往着生,所以他有着肉身和精神的双重卑贱!”
这个念头终被放弃,我将它写在这里,如果可能
不妨作为我将来的墓志铭。他这个农夫
和我这个诗人,一样的命运,难以区分
 
 
 
雷平阳,男,诗人,1966年秋生于云南昭通土城乡欧家营,1985年毕业于昭通师专中文系,现居昆明,供职于云南省文联。著有《风中的群山》、《天上攸乐》、《普洱茶记》、《云南黄昏的秩序》、《我的云南血统》、《雷平阳诗选》、《云南记》、《雷平阳散文选集》诗选《雨林叙事》诗选《出云南记》等作品集十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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