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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诗歌10首
◎走进墓地
 
此刻,墓地很静,
西行的太阳宛如一只砸碎的西瓜,顺着坡地流逝。
伫立墓碑前,想起地下的人,
他生前,
总是低着头,弯着腰,不敢怒视这个世界。他同许多小人物一样,
不为人知地活,也不为人知地死,但却承担起了生活的罪愆。
死后,埋在这荒郊野地,
除了为数不多的亲人知道他曾经来到过世界,
世界对他一无所知。
时三月末,油菜花廖落,环绕着他的坟墓,仿佛悲凉断章。
哦,他死了,也只有死了,他才扶着墓碑,
站了起来。
 
◎仰望一只飞过天空的鸟
 
飞行速度迅疾,飞过天空的时候,
把天空打开了,
天空在这一刻具有了深度表情,
所有云朵,往南飞。
春风吹过三月的原野,遍地油菜花宛如大地遗容。
那只鸟越飞越远,最终像一滴墨,
落入天空的深渊。
而我,站在原来的地方,仿佛天空落下一只鸟。
 
◎呼吸
 
从指尖到发梢,到草木、石头、小动物们身上,
再到大地的皱褶,奔腾的血管,
一切都在呼吸,火在呼吸,血在呼吸,
草木在呼吸,
死去的母亲在呼吸,
腹中尚未出世的胎儿在呼吸,
哦,这温润、绵长、滚烫的气息,绵延大地,
我们生活其间,呼吸阳光、空气、水,死了,泥土覆在我们身上,
以另一种方式,呼吸--
 
◎门
 
随着那道门缓缓掩上,亮光也跟着关上了,
像一对收敛的翅膀。
没有人知道门背后掩藏着什么秘密--
没有人去过。
去过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写作之夜
写作之前,世界是黑暗的。
母亲是黑暗的。婴儿是黑暗的。太阳是黑暗的。花朵是黑暗的。
房间里的红木家具。青花瓷。座钟。铜镜。是词语。头颅。
一切深睡醒来。喊叫。嘶鸣。发光。奔突。
被写作烧焦的人,指挥着词语的石块,穿越生与死,时间与空间,火焰与海水。
与书中的每一个词,每一个人物,每一个情节,恋爱,撕杀。
他要赶在写作之前摧毁世界,粉碎所有书籍和思想。
写作之后,他虚脱。坍塌。死去。
书替他活了下来。
 
◎坐在斜坡
  
风,顺坡吹来,坡地,
缓缓流下。山河变矮,草木俯仰。
坐在坡地,仿佛坐在时光之上。
想起从前,和从前那些事,
想起《西伯莱书》:天地像衣服渐渐旧了......
我也将被时光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件衣服,脱下。
我们没法阻挡时光流逝,
就像天空没法挽留落山的太阳。
 
◎献辞
 
我知道,在世上某个地方,
一定有人爱着我。
 
爱包围着我,
就像世界包围着我。
 
如果哪一天我去世了,
那是世界吐出的一枚蜜饯。
 
◎一辆马车驶过秋天的旷野
 
这里是江汉平原,长江在不远处隐约可见,静如白练。
收割后的江汉平原,只剩下高高矮矮的稻草垛和一望无际的廖廓。
此刻,太阳西行,暮色渐起,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马,火红的鬃毛迎着落日缓缓而行。
赶车人抱着膀子,半边身子夕光中奋力燃烧。
得得的蹄声,空旷、辽远、寂寞,仿佛有人敲击大地的空棺木......
 
◎长阳书简
  
  用柔弱的手,针对这个时代写作。
  ――君特.格拉斯
  
我居住的小城。  
在鄂西。  
属于武陵山山脉。  
腹背是山,清江穿肠而过。  
我生活在这里,波澜不惊,算是偏安一隅。  
每日上班、下班,照顾老婆、儿子,  
尽人臣、人夫、人父之责。  
生活寡淡,亦有甘苦。  
属于我的国,唯有小城睡下,清江像一只休眠的蚕茧,  
我穿行荒凉书城。  
矗立的墓碑、思想的额头,  
照彻我晦暗生活。  
它是我在这座小城飞翔的另一颗行星。  
我是它的王。它的主。  
骑着黑夜的豹。  
说到这座城,  
清江算得上它的代名词。  
库区未形成前,  
江流谷底,极尽坎坷,  
亦有咆哮之势。  
69年发大水,淹及二楼,给这座城市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我曾经上班的单位,档案被冲走,  
许多人失去历史,没有了过去,  
在世上无根地活着。  
现在一川碧水,旅游甚盛。  
但每年有人投水。  
投水者多为姣好女子。  
关于她们,有如江中水草,故事纠缠不清,  
给江水平添几分阴气。  
雷电之夜,江风怒号,江水呜咽,  
魂兮,魄兮。  
我的往来挑剔,就老温、应权、成东、士龙、筱那么几个。  
联系也不勤,偶尔吃吃酒、聊聊天。  
时有诗人朋友来访。  
毛子。江雪。刘波。康宁。红根。飘萍。  
但极少说到诗。  
都是一群愚钝之人,除了爱和真诚,  
什么都没有。  
爱诗,生怕伤害到诗。  
诗歌,  
我们养在这座小城的小神。  
要避免这可贵的伤害。  
活在人群越来越孤独。  
我想大声呼喊,把淤积的痰咳嗽出来,又恐危及他人。  
很多时候我吞回自己。  
也没地方可去,除了叹息沟、九峰山。  
举目人间惆怅。  
登临山顶,天空窅远,寥落星辰如同高贵灵魂,  
坚守着最后的精神高地。  
回望小城,  
一落千丈,江流壑底,人民匍匐。  
长风吹彻我的躯体,我在风中撕裂有声……  
 
◎表达
 
﹡思想
思想的时候,我是一面峭壁。
 
﹡诗人
诗人,海边放牧的孩子。天黑了,吹起清凉海螺,白色的羊群自天边踏浪而来。
 
﹡夜晚
夜晚,写作的最佳时间。坐在黑夜的中央,一灯如豆。写作的人沐浴着神性的光辉,额头,像块煤……
 
﹡时间
时间其实是有形的,它立体生长,譬如通过一棵高大的皂夹树,我们看到悬挂的时间,日渐饱满。
 
﹡天空
星星是撒在天空的石块,月亮是大地的遗址,天黑的时候,我们开始挖--
 
﹡遥望
草木低下去的地方,石头抬起头颅。
 
﹡三月
清明,满山遍野的油菜花,大地献给死者的花朵。
 
﹡死亡哲学
我们死了,埋在大地,圆圆的坟墓,是一个巨大的句号,连在一起,就是省略号,仿佛生命无穷无尽的延续和流淌……
 
﹡生
最大的生,通过死亡,活在另一个时代。一个时代的光辉,是思想。
 
﹡死
为了一个死,我们耗尽一生时光!
 
﹡在写作开始的地方
坐在天空下,常常想起远方,想起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物事,并赋予它们无限美好的色彩。在我眼里,万物都是善良的。我爱在他们身上做梦。或许,这就是写作开始的地方。
 
﹡写作
我只是想通过写作,表达我对这个世界的一点看法,以及我对生命与死亡的洞见,并发出我的声音,说出我的爱和痛。在我的写作世界里,我希望每一件东西都是有生命的,每一块冰冷的石头都在呼吸,散发出生命的体温。这个世界需要温暖和唤醒。
 
﹡诗的延续
在一首诗中,我要说出的,是关于爱。我要留给你的,是关于思考,还有美。我没有说出的,是你的继续。
 
﹡蚂蚁
蚂蚁穿越大地,一支悲怆进行曲……
 
﹡生命的悲剧性
我们的生命充满悲剧性,仿佛一面悲凉的大理石。
 
﹡声音
黑夜藏着火,身体驻着血。我要说话,并说出声音的重量。
 

杨光,70年代生于贵州。97年毕业于长沙工程兵学院。05年转业。现就职于湖北宜昌某地某部门。作品散见《天涯》《青年文学》《星星》《诗选刊》《中国诗歌》《诗潮》《青春》《中国诗人》《中国诗》《青海湖》《大昆仑》《大风诗刊》《当代诗人》等刊和《21世纪诗歌精选》《中国当代汉诗年鉴》《中国年度优秀诗歌2013卷》《中国年度诗典》《高原魂--贵州优秀民间诗人作品选》等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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