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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把金属之上的光的斧柄
   ——读王家新译《新年问候:茨维塔耶娃诗选》 
 
唐不遇
 
 
“我将迟到,为我们已约好的/相会,当我到达,我的头发将会变灰……”和茨维塔耶娃的“约会”,注定是一种充满疼痛感的等待。一个“灰”字,蕴含了多少人生、时间和诗歌的秘密!
茨维塔耶娃的《约会》一诗是诗人王家新早期的名译,王家新自己也颇为看重,被印在了《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王家新译诗集》的卷首和封底。在他的译笔下,这首诗呈现出诗意强度、高度和深度的完美融合。富有张力的语言之下暗流汹涌,激情被抑制又被喷涌,一个个令人震撼的形象带来一种常读常新的陌生感。诗的第三节和开头一样,令人难忘:“活着,像泥土一样持续。/带着血,在每一道河湾、每一片灌木丛里;/甚至奥菲尼娅的脸仍在等待/在每一道溪流与伸向它的青草之间。”在这首诗中,河流是向上流动的,一直奔向“天空之上的葬礼”。
但是,在对茨维塔耶娃的翻译中,像这样出色的汉语译作太少了,以致我不得不怀疑布罗茨基的话:茨维塔耶娃是二十世纪的首席诗人。在我心目中,叶芝才是二十世纪的首席诗人。而在二十世纪俄罗斯诗人中,曼德尔施塔姆是首席诗人,其次是阿赫玛托娃和布罗茨基本人。这么说吧,虽然王家新翻译的《约会》有着让我震惊的力量,但茨维塔耶娃甚至都不在我最喜爱的诗人的名单中。
当然,我说的是在王家新翻译的《新年问候:茨维塔耶娃诗选》问世之前。现在,我该重新考虑我的这份名单了。
毫无疑问,这是目前茨维塔耶娃诗歌最能让我激动的中译本,不是因为王家新首次翻译了茨维塔耶娃的《山之诗》《新年问候》《空气之诗》等重要长诗,而是因为通过他精湛的翻译,让茨维塔耶娃在一大堆僵硬的韵脚残骸中复活了,展现了活生生的韵律。可以说,王家新曾经创造性地赋予了策兰在中文中的强力存在,现在他又赋予了茨维塔耶娃在汉语中的新生。
布罗茨基说:“茨维塔耶娃的确是俄罗斯最真诚的诗人,但是这种真诚,首先,是声音的真实性,就像人们因疼痛而发出叫声。这种疼痛是个人化的,然而这声尖叫却与任何一个个体之间都存在距离。”此刻,我能在王家新的翻译中辨认出这种真诚的声音,包括她的激情、孤独和痛苦,都在这种声音中被清晰地传达出来。
人人都惊讶茨维塔耶娃的力量:“毫无疑问,有人的经历甚至比茨维塔耶娃的还要艰难,但是没有人能够具有她的掌控力,她处理材料的能力。经历,生活,身体,传记——它们至多将这种后坐力吸收掉。‘炸药’已经被材料本身的运作送到了很远的地方”(布罗茨基语),“一切被锤进诗的韵律”(卡明斯基语)。在阅读中,我也常常被茨维塔耶娃强烈的语言震得目瞠口呆,以致来不及准备我的盘子和碗,接住她向前喷涌的生命。茨维塔耶娃的这把“锤子”,让我想起王家新诗中经常出现的“斧子”——仿佛在茫茫黑夜的两端,一束光被劈进他的诗中,另一束光被劈进他的翻译中。
当然,我也会享受被深深感动的那一刻带来的安慰。比如,黄昏的时候,在人群中孤独地回家,我会在马路上诵读茨维塔耶娃的《这种怀乡的伤痛……》,抚慰我疲惫的心灵,并渴望遇见诗的结尾提到的那棵花楸树……但我只看见了静悄悄升起的月亮,“一头被捕获的狮子,毛发耸起”。
而在清晨,我又看见月亮落下去了。一切开始沐浴在窗外的强光中:通过苦难而神圣的诗歌,通过那必须耐心辨认的“金属之上”的声音,诗人递来的不仅是“新年问候”,而是一把劈开万物之门的“光的斧柄”!
 
2014年深秋
 
(载珠海特区报,2014年11月30日)
 
 
 
 
 
 
辨认的诗学
              ——读王家新译诗集《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
 
唐不遇
 
 在《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王家新译诗集》中,王家新用译笔描绘了一幅敏感、敏锐的诗人群像,依次为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沃尔科特、扎加耶夫斯基、叶芝、奥登、阿米亥、威廉斯、斯特兰德、默温、维斯托尼提斯、夏尔、洛尔迦和策兰,共十六位诗人,而其中最突出的形象是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扎加耶夫斯基、夏尔和策兰,他们占据了这幅群像中的绝大部分位置,透射出更为强烈的目光。这些目光紧紧交缠着,却又能够辨认出是谁的目光。
我说到“辨认”,或许是因为王家新经常提到这个词。在这本书的腰封上,就印着他的这样一段话:“我的翻译首先出自爱,出自一种生命的辨认。我的翻译观的前提仍是‘忠实’。我最看重的技艺仍是‘精确’——尤其是那种高难度的、大师般的精确。纵然如此,翻译仍需要勇气,需要某种不同寻常的创造力,需要像本雅明所说的那样,在密切注视原作语言的成熟过程中‘承受自身语言降生的剧痛’。”
无论写作还是翻译,的确存在一种“辨认的诗学”。写作是对事物和记忆的辨认,对词语和经验的辨认,最终构成对形象和声音的辨认。优秀的写作和翻译都是对另一个杰出心灵的辨认,这种辨认带来的是最深的快感。正如曼德尔施塔姆在《哀歌》一诗中写道:“辨认的一刻才带来强烈甜蜜。”王家新对这句诗的注释是:“诗人在《词与文化》中谈到了‘一种深深的认出的欢乐’,在‘朝向最高虚构’的笔记中也曾宣称写作是一种‘辨认’。”王家新的注释也堪称一种“辨认”,书中大量的注释和译者附记都非常精彩。
正因为“一种生命的辨认”,才有了王家新所看重的“忠实”和“精确”。而“忠实”和“精确”则反过来强化了这种“辨认”。
不得不说,王家新的“辨认”是卓有成效的。我第一次读到他精彩的译作,是在他编选的《子夜的哀歌》中——那首茨维塔耶娃的《约会》。随后,我又在他编选的《叶芝文集》中读到了他翻译的一些叶芝的诗,同样精彩。再后来,我才读到他翻译的策兰。在中国,策兰几乎贴上了王家新的“标签”,他的艰苦卓绝的努力成果,就是让策兰和米沃什、卡瓦菲斯、阿米亥一起,成为了新世纪汉语诗坛所膜拜的四大恒星。
在《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中,王家新涉猎了更多的西方诗人,并成为这些诗人在汉语中忠实而独特的发声器官。在这个器官上有一种微妙的装置,能够准确辨认并导出不同性别、不同风格的声音。虽然这些诗人大多不是英语诗人,译者也大多通过英文转译,就像在汉语的听筒里,隔着一根英语的电话线,但仍然足以使我确信:这就是诗人的声音。
王家新首先是一位有担当的诗人,然后才是一位创造性的译者,他关注的不仅仅是语言的实验,更是和他形成心灵共振的精神探索。他们大多是一些孤独、痛苦甚至绝望的心灵,是最敏感、最真实、最深刻的语言的化身。对这些心灵的“辨认”,就构成了他的巨大的心灵拼贴画,其中有许多细节的闪光,让人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精神世界的整体存在。
诗人译诗的长处在于:用诗的经验去“辨认”翻译。翻译不应该只是一种语言的回响,而应该从一个词、一个细节、一种气息的把握中,辨认出一种形式:自我降生的形式;辨认出一种记忆:诗人创作时的记忆。这本书中有许多杰出的诗篇,就证明了阿赫玛托娃对“诗歌”的精彩定义:“也许诗歌就是对它自身——/一种光彩夺目的引用”;也证明了茨维塔耶娃对“翻译”的精彩表述:“去翻译不仅仅是译入,也是渡过……手拉手——渡过河流。”
因此,这是一本有幸建立在一位诗人非凡感受力基础上的书。从译者对原诗的理解和语言的处理,到对这些诗人和诗篇的选择与安排,都是巧妙的“辨认”。比如,把茨维塔耶娃与策兰分别作为这本书的开篇与压轴,就是一种精心安排。王家新还特意翻译了不少诗人们之间的献诗:茨维塔耶娃献给阿赫马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和里尔克;阿赫玛托娃献给曼德尔施塔姆和帕斯捷尔纳克;帕斯捷尔纳克献给阿赫马托娃;沃尔科特献给帕斯捷尔纳克;扎加耶夫斯基献给米沃什;策兰献给茨维塔耶娃……这些大师之间的致敬,仿佛一种环环相扣的高贵的游戏,每一环都是命运的相互揭示和心灵的交互闪光。
策兰献给茨维塔耶娃的诗,就是被作为书名的《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塔露萨是茨维塔耶娃度过童年时光的地方,“来自塔露萨的书”指的就是茨维塔耶娃的诗。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王家新既从中辨认出了策兰和茨维塔耶娃的命运,又让自身的翻译充当了他们再次相互辨认的媒介,朝相反的方向对两个伟大灵魂同时鞠了一躬。
 
2014年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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