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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寒荐书七种
孙犁/著《乡里旧闻》 
 
    我不喜欢追读新书、畅销书。今年是 孙犁先生百年诞辰,读了他的《乡里旧闻》,算是旧文新版。先生为人为文,多年来一直让我钦敬不已。一个人没了,文字还在,后人读一读,应是最好的纪念吧。书中文章简短,清新,不用花多少工夫便可读完。文字中真挚的情感,文笔的从容,叙述方式的简约,选取题材角度的独特,是许多同时代作家所没有的。他本人并不想开宗立派,但“荷花淀”还是叫开了叫响了,原因何在?有扎实的文本在那里摆着。如今看来,他的小说题材也许有些是过时的,但他记录下的那些活生生的冀中一带的方言,以及那些过往岁月的风俗人情,都是极其宝贵的。
 
(孙犁著《乡里旧闻》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3年5月版) 
 
 
村上龙/著 王蕴洁 /译《孤独美食家》
 
    走远路时,最好随身带本书,一本书也许会丰富或改变你的旅程。村上龙的《孤独美食家》便是在旅途中读完的。32个故事。每个故事只有五六个页码。一道美食,一两个人物,一段经历,叙述手法简洁凝炼。“孤独美食家”也是位孤独的旅行家,他在世界四处游荡,享受着各地美食,邂逅着各种艳遇。文中美食都有精确的名称,味道,产生的联想,引发的回忆,但又往往“醉翁之意不在酒”,写美食的目的还是在写人,写人生际遇。若以世俗道德标准判断,本书可算成人读物。对于男女性事虽不全是刻意描述,但多为婚外之恋,比比皆是,简直如谈美食一般,轻松、随意。食色性也,几乎每篇都在验证着这句古老的名言。当然,我不会如此无聊。抱着欣赏的目的读吧,因为自己不可能有如此艳遇;想有钱有闲的人是否可依此书为美食美色地图,吃喝玩乐走遍世界呢?
 
(《孤独美食家》村上龙著 王蕴洁 译 湖南文艺出版社 2013年1月版)
 
牛汉/著《牛汉人生漫笔》
 
    9月29日,诗人牛汉走了,享年91岁。去年12月在北京诗会上,还为他庆祝90岁生日,握了握他宽厚而微凉的大手,他冲我微笑了一下,不想竟成永诀。
    对一个诗人最好的纪念便是读他的诗文吧。我找出与他相关的所有图书,有十来本之多。重读《牛汉人生漫笔》,看他写友人畅怀友情,忆故乡赤子情深,谈诗艺真知灼见,饱经沧桑的老诗人的身影不时浮现眼前。牛汉说自己创作上的苦恼是如何直面人生而不是回避人生,把此时此刻的生动而复杂的现实真实地写出来。“我发现当今许多活跃的诗人……痛苦地学会了回避现实向他们逼视的眼神,不少作者写迂远的怀古诗、自然诗。当然,其中也能透露出些许对生活的爱憎,但总归是侧面的折射反映而已。” 他说:面对着荒诞与罪恶,我和诗一起振奋和勇敢了起来。我变成了一只冲出铁笼的飞虎,诗正是扇动着的翅膀。”“有一次艾青问他:“你这许多年最大的能耐是什么?”他答:能承受灾难和痛苦,并且在灾难和痛苦中做着遥远的美梦。
    诗人张洪波老师说,西北大学校庆想邀请牛汉先生出席,他与其子史果商量,考虑他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建议他们来家中拜访,约定不可超过半小时。校长和穆涛到京。按门铃,保姆不在,牛汉非要自己下楼开门。洪波老师电话遥控,说可不行,请邻居开吧。上楼后,一谈就是两个多小时,问感觉如何,穆涛说:哎呀,句句都是舍利子。
    诗集版本专家刘福春老师讲,某次陪牛汉先生到东北某市,受到当地部门隆重接待,一官员讨好地对牛汉先生说,您老坐的那位置可是XXX坐过的啊。老先生变色道:恶心!起身坐到别处。
    牛汉先生为人为文可为诗人楷模,知识分子典范。10月9日,老人追悼会,我给他写的悼词是:身影巍巍, 铮铮铁骨, 血性诗人, 不屈不服。 歌汗血马, 悲华南虎。 鹰击长天, 海上蝶舞。 枫树虽倒, 千年不腐。 牛汉先生 名垂千古!
 
(《牛汉人生漫笔》 同心出版社 2007年2月版)
 
人邻/著《桑麻之野》
 
    近些年来,因工作的缘故,阅读的眼界便有些狭窄,多是诗歌方面,而无暇顾及其他。如今时间充裕,读书的趣味也广泛了起来。读诗习惯了,犹如喝熟了酽茶,再读散文难免感觉有如饮白开水。而近日读到人邻的《桑麻之野》,改变了我的这种偏见。
    当然,人邻首先还是位诗人,没想到散文也写得这般出色。本书中,不论是长篇还是短制,都表现出其娴熟的文字技艺。风格是散淡而平易的,洒脱有度,有着五四之后小品文的古雅闲适之风韵,又有着现代人面对急剧变化的世界的忧思意识。他的语言是诗意的,或激情,或低语,皆惜墨如金。其细微处如苏女的绣花针绵密精美,其粗犷处如猛士骑马挥刀烈舞。从写人状物到记事抒情,都给人一种突然发现了生活另一侧面的新鲜感受。不知不觉,厚厚的一本便读了下来,齿颊留香,还想重读。
    话说2011年,人邻来过一次庄里,与众诗友相见,饮老酒,叙友情,话不是很多,但句句精到,喝酒还是挺有西北汉子的豪放,至第二天仍念念不忘枣木杠的浓烈。他不要人陪同,一个人去了石头村,临济寺,后来写下一篇《石门笔记》,纪念此行,有兴趣的朋友不妨找来一读。
 
(《桑麻之野》 人邻 著 内蒙古出版社 2013年5月版)
 
 
赵越胜/著《燃灯者》
 
    收到赵越胜先生从巴黎寄赠的大著《燃灯者》,令人欣喜。牛津大学出版社版,精装本,黑色麻纹封面,显得古朴凝重。内文纸张考究,印制精良,散发着淡淡的某种花草的清香。   
前些日子,先生因在网络上搜索阿赫玛托娃的译集,联系上了我,电邮来往,先生对我译文和诗作指点到位,赞赏有加,让我惶愧,更不敢懈怠。
    读赵越胜先生的《燃灯者》,跋中引用了汉娜·阿伦特的话:“即使时代黑暗,我们也有权去期待一种照明,这种照明未必来自理论和观念,而多是源于明灭不定,常常很微弱的光。这光照来自那些男男女女,来自他们的生活和著作。无论境遇如何,这光始终亮着,光芒散布,照彻世界,照彻他们的生命。”这也便是他书名和写作此书的宗旨吧?
    先读了《燃灯者》中关于唐克的一章。实际上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周辅成和刘宾雁的文字,至于唐克其人,从前并未听说过,为何赵先生竟也大费笔墨呢,带着这样的好奇心阅读了。一个七八十年代的“小人物”在先生笔下却有了一种超前时代的精神风貌,对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却不逊于大人物。读罢令人唏嘘。
    《燃灯者》中用诚实的笔墨描写了周辅成和刘宾雁两位至今颇有争议的人物,感觉有血有肉,不再似以前理解得那样片面和狭隘。有些历史人物也许会被歪曲、埋没和遗忘,但不久将来会给予重新评价。在人类思想发展的道路上,这些“燃灯者”自身虽未能见到曙光而身先老去,令人扼腕叹息,可有了像赵越胜先生这样的作家,把他们留存在了文字里,使后人得以永远铭记。
 
(赵越胜 著《燃灯者》牛津大学出版社版 2010年版)
 
老树画画 /著《花乱开》
 
    我喜欢读画书,可能与幼年启蒙时读的是小人书有关吧,至今见了有插图的书仍是格外亲切。凡书迷者,一旦喜欢上一个人的作品,必将其全部著作搜罗殆尽而后快。我也不能例外。我先列一下我喜欢的中国画家吧:八大、齐白石、丰子恺、关良、马得、韩羽、朱新建、韦尔乔,当然还有很多。我见到与他们的相关图书是必定要买的。
    最近,微博上冒出位老树画画,一见钟情,立刻关注了他。自去年以来,这位老树先生几乎一天至少一幅画,发到微博上,配些或俗或雅或荤或素的诗句,往往令人忍俊不禁,乐而开笑。他的书《花乱开》甫一面世,赶紧买了一本,放在手边枕畔,没事就翻开一页,看看,乐乐。
    在他的画中,主人公多是一位面目不清,长袍大袖的人,有时戴顶礼帽,有时撑把旧伞,或饮茶或读书或旅行,而有时只是呆呆地坐着,或趴在被窝儿里,不时还会端坐在树杈之上,似远离尘嚣,又像是我们身边的人,或就是我们心中的自己吧。笔墨疏淡,仿佛漫不经心,却又曲尽意味。有丰子恺的情境,也有韦尔乔的韵质,但比他们更性情,更自在,更幽默。无论是对人生之调侃,还是对世俗之嘲讽,都让人觉得那样可亲可爱。
    在他那里,一花一草一叶一虫,都仿佛含情的。让大家不屑入画的物什,他都纳下了自己的笔下。他的一些画作构思新颖,往往出其不意。他会在古典的山水间画些飞机坦克大炮潜水艇什么的,还会把工笔细描的草虫与现代物品混搭在一起。比如一只蟋蟀对视着一副耳机,一只蝶蛾飞离一个插座,一只蝈蝈落在了平板手机上,一只蝉趴在一条电源线上。看似不伦不类,驴唇马嘴,但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反倒是新鲜有趣。
    老树的配诗也堪称一绝,四字六字,五言七言,或况古悠远,散淡清幽,或嬉笑怒骂,插科打诨,俚语村言网络词,皆被他信手拈来。诗画互补,相得益彰。
    拿老树自己的话儿说:画画儿这档子事儿,本来就是件好玩的事儿。……松弛无碍的心境,让他们的画直见性情,看着就好玩儿,跟那些一脸正儿八经、其实心中无限焦虑的伟大画家们有所不同。
    其实对他的诗画解读得过多,都有些犯傻。现在人活得已经够累够可怜了,抽空读读这样的画书,放松一下,莞尔一笑,足矣!
 
(老树画画 著《花乱开》 江苏文艺出版社凤凰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2012年11月版)
 
姜淑梅 著《乱时候,穷时候》
 
    姜淑梅在她女儿的博客上一出现,我就粉上她了,也成了名正宗“姜丝”。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小文章写得真就是一个好。《乱时候,穷时候》一出版,我就赶紧买了两本,自己一本,送给朋友一本。一些文章在博客上读过,但还是用了三天,把这本书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普通人的命运,杂七杂八的小事,却都是鲜活欲出,读到伤心处,让人唏嘘落泪,读到可乐处,止不住就嘿嘿笑几声。
    是什么打动了读者?是那些风土人情,活泼泼地就扑进了人的心里;是那些朴实无华的语言,而且有许多与我的家乡话接近,读着让人感到亲切;是那些小人物的遭遇,活得那样憋屈,死得那样悲催,要不是姜大妈给记下来,谁会知道,在尘世之上,还有这样的一些人,这样的一些事呢?如果不是姜大妈,他们恰似灰尘,雨滴,早就真的湮没无闻了。
    我们通常所关注的,都是那些对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伟大人物、伟大事件,历史书中是不屑于记载这些虫蚁般百姓的生活的。我们只能从野史稗记或文学家的笔下才能窥探到一些往昔岁月的淡淡的影子。姜大妈以自己亲身经历,真实地再现了这些人与事,记录了很多生活细节。边读,边让我想到了蒋兆和先生绘制的《流民图》。如果把这本书称作农村百年流变的一个小小缩影,几代人数十个小人物组成的一幅百姓长卷,我觉得也不为过吧?
    受了半辈子艰辛的老人,60岁又遭遇老伴儿不幸去世后,开始认字,75岁开始写作,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她拿起笔,要写下自己和亲人的经历?我想大家读了这本书之后,会找到各自的答案的。但是如果谁把姜大妈当成励志的典型,心灵鸡汤的故事,我会鄙视他的!
 
(姜淑梅著  《乱时候,穷时候》,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10月版)
 
(注:以上均为《燕赵都市报》蔡晓辉编辑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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