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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或写,诗人与诗人间的心灵对话
                           ——晴朗李寒访谈录
 
                              ■康宁  晴朗李寒
 
    晴朗李寒,又名李寒,原名李树冬,诗人、译者。1970年10月生于河北省河间市景和镇方雅莪村。自1990年起发表作品。1992年毕业于河北师范学院外语系俄语专业。1993年-2001年在俄罗斯担任翻译工作。1999年与同仁创办民间报纸《诗魂》。曾参加诗刊社第21届青春诗会,主编《青春21》。2005年至今出版译诗集《俄罗斯当代女诗人诗选》、《俄罗斯当代诗选》(合译),《午夜的缪斯:阿赫玛托娃诗选》、《英娜·丽斯年斯卡娅诗选》、《俄罗斯60后、70后、80后诗选》(3卷)、翻译小说集《我的朋友托比克》、《孩子与野兽》;诗集《三色李》(合著)、《空寂·欢爱》、《秘密的手艺》等,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第二届闻一多诗歌奖、中国当代诗歌奖(2011-2012)翻译奖、中国首届赤子诗人奖等。现居石家庄市,主要从事诗歌写作和俄罗斯诗歌及小说的译介,兼营晴朗文艺书店。
 
康宁:李寒兄好!非常感谢你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相识于2011年初,那时你在《诗选刊》,我在做“第三届屈原杯诗歌大赛”的事,因为征稿启事的事情我们取得了联系。尽管现在都不再干当初的活儿,但我还是感谢这种机缘。康宁是屈原故里秭归人,因为屈原的缘故,深爱着这片土地,所以在所有的访谈中都会向采访对象提及“对秭归或都屈原的了解”这话,今天也不例外,我想知道李寒兄对秭归和屈原有着怎样的认知。
李寒:康宁兄好!真是因缘殊胜,能得闲和兄弟聊聊知心话,感到非常高兴。首先请原谅我患有的严重拖延症,懒散惯了,没能及时回应,深表歉意。说实话,我不是一个太善于言辞的人,尤其怕命题作文和限时交稿之类的任务,哈。另外,郑重其事地访谈,也觉得没有必要,我们就当是老友相逢,随便聊聊天,做一次隔空的心灵对话吧!清楚记得2011年,我们建立联系后,你曾多次盛情相邀,可惜没有时间去宜昌一趟,很是遗憾。提起屈原,说到秭归,我想,不夸张地讲,应该在中国是妇孺皆知吧?即便不知道这位诗人,没读过他的作品,也应该知道每年的五月端午节与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有关吧!我们从中学课本上读到过他的诗赋,学过有关他的剧本,还看过关于他的电影。可以说,屈原这个诗人的名字,是与精湛的诗歌技艺,崇高的爱国精神,坚贞不屈的人生理念等一些赞美的词语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的孤傲清高的个性,他的不同流合污的情操,他的直言敢谏,他的执着坚守,他悲天悯人的襟怀,可以说影响了我的整个人生观。我热爱的俄罗斯女诗人阿赫玛托娃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刻,被禁止发表和出版作品,只得靠翻译为生,其间,她与一位汉学家合作,翻译了不少中国诗人的作品,其中就有屈原的《离骚》,她从中找到了与自身命运的契合点,与两千多年前的大诗人有了惺惺相惜之感。多少个世纪后,一位诗人仍能影响着后人,诗篇被人广为传诵,他的精神已经融入了国民的血脉,仿佛至今他仍然活在我们身边。而你们就生活在那片大地之上,真是令人羡慕和向往,那是每个诗人的精神守望之地。我今生肯定要去一次,亲自凭吊一下我所崇敬的这位大诗人。
 
康宁:众所周知,你是一位优秀的汉语诗人,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俄语诗作的译者。“华文青年诗人奖”、“第二届闻一多诗歌奖”是对你诗歌创作的肯定,而你的译著《俄罗斯当代女诗人诗选》、《午夜的缪斯:阿赫玛托娃诗选》、《丽斯年斯卡娅诗选》让我们领略到俄罗斯老中青三代诗人的抒情气质与风采。能谈谈你的翻译对你创作的影响吗?
李寒:康宁兄过奖,其实谈不上什么“优秀”,我始终认为自己是比较幸运的,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写作和翻译上,我明白自己没有什么天赋,生性鲁钝,才疏学浅,至今没有写出什么满意之作,很是自卑,不自信,甚至对别人阅读自己的作品感到愧疚,对于所给予的那些褒奖也感到惶恐不安。我这个人别无所长,四体不勤。任何一件事,如果踏踏实实做二三十年,总会有些收获的吧。我从小喜欢读书,热爱文字,一直坚持多年,淘书读书写字,几乎成了生活的全部内容。对自己的写作来说,最早、最多的影响还是来源于中国传统的诗歌。我喜欢背诵那些优美的诗句,自己很早就尝试仿作。到高中时,赶上八十年代,读了一些朦胧诗,也胡乱地用分行记下自己的感受。从事诗歌翻译是九十年代到俄罗斯当翻译之后的事了。把自己读到喜欢的诗,试着翻译下来,也感觉挺好。回国后,有了网络,才开始大量翻译俄罗斯年轻一代的诗歌,受到许多诗友的鼓励,我有些“人来疯”的毛病,给点阳光就灿烂那种,便译得更加起劲儿,一发而不可收。翻译当然对我影响不小,我起初也不太承认这一点。后来,渐渐有人说我诗歌中有俄罗斯的气息,我才反观自己的作品,想想,也算是吧。因为选择的是自己喜欢的诗人和作品,在翻译中势必会相互影响。我想说明的是,我受到那些俄罗斯诗人精神方面的影响更大一些。对于我所熟悉的俄罗斯优秀诗歌来说,那些经典作品是与诗人自身的学识和修养分不开的。俄罗斯诗人是俄罗斯知识分子的主要组成部分,始终站在这个队伍的前列。从黄金时代的普希金、莱蒙托夫,到白银时代的阿赫玛托娃、曼德里施塔姆,再到布罗茨基,他们往往都具有虔诚的信仰,怀有“弥赛亚”精神,悲天悯人,把自己看成是时代的先行者,唤醒世人于麻木状态的先知,拯救世人于苦难的圣徒。他们执着地追求精神的高度独立,追求公平、正义,反抗专制统治,不妥协,拒绝遗忘,并为此不惜牺牲肉体的自由,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些可能正是我们的诗人所欠缺的,故而在诗歌中就难免平庸、苍白、无力。小情小调不怕,但也应该有一定的人性高度。我在选择译介俄罗斯诗人的时候,通常以此作为衡量标准。像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曼德里施塔姆、古米廖夫、帕斯捷尔纳克等人,他们不仅仅影响了我的写作,而且影响着我的人生道路。
 
康宁:你说过:“相比较来说,我更喜欢本身是诗人的译家的译作。因为他自己写,所以心里有底,即便有误译,但我相信读到的也是诗。”所以我们读到的你的译作有色泽感,而非“语言学家”们的那种干巴巴。“在我看来,李寒首先是一个汉语诗人,其次才是一个翻译家”(刘波)。我认为你的翻译,其实是诗人与诗人间的心灵对话。就诗歌翻译而言,你的准则是什么?
李寒:翻译中的甘苦是别人所难以体味到的。但我坚持自己的翻译原则,那就是:为快乐而翻译!当然,这里我说的“快乐”是广义的!翻译是很辛苦的事业,有时一天可能译不出一行满意诗句,还往往受累不讨好。但如果有一首诗,感觉译得接近了原作的精气神,自己心中的那份惬意与畅快,难以言表。通常来说,我选择翻译的对象是不以他们所谓的名气为标准的,我往往避开那些被翻炒过多过滥的诗人,去选择那些与自己同龄人的作品,由于时代与全球国际化,相信他们的作品我更容易把握,译介过来也更易于国内诗友接受。另外,我只选择深深触动了我的心灵的作品,那些读来充满活力,有新鲜感的作品,感觉会对我们的读者有借鉴意义的作品。重要的一点是,假如诗人本身有着强烈人格魅力,而暂且不为众人所知,即使相距时代较远,我也会去翻译。我能体会到如考古发掘者的快乐。我要把他们介绍给我国内的诗歌朋友,让他们体会到我的快乐,如果再能对他们的生活写作有所裨益,那可是我求之不得的!你说的没错,翻译诗歌,就是诗人与诗人之间的心灵对话。话不投机,肯定谈不下去。不符合自己口味的东西,译出来也肯定缺少神采。对于那些不管什么诗人作品都能拿过来就译的翻译家,我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儿了。对于文本而言,关键要译得精准,自己搞不懂的坚决不译,不能凭自己意志,随便添油加醋。要译得尽量接近原作的风采,保持原作的语言风格,但读来又具有汉语的韵质,并且能为我们汉语的发展提供更多的可能。总之,一件翻译作品要形神兼备,这是我对自己翻译诗歌的最基本要求,也是追求的目标。
 
康宁:你在《午夜的缪斯:阿赫玛托娃诗选》自序中提到,你在“诞生过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阿赫玛托娃的俄罗斯大地”当商业翻译若干时间,在零距离接触异域文化时有过和我们本土化作过对比吗?如果有,又是怎样的对比呢?
李寒:我这人有一样算是优点,就是适应性强,能入乡随俗,随遇而安。中俄之间的各种差异都是相当大的,不仅仅是文化方面。因为当年我们照搬了他们的一些制度模式,他们的政治、经济、文化也在中苏关系蜜月期的十几年中对我们产生过巨大的影响。从五四时期,尤其是四九年之后,有十几年时间,甚至提到外国文学,首先想到的就是苏俄文学,他们的许多文学、文艺作品,就连普通的中国百姓也是耳熟能详的。我们五十年代的一些建筑风格也都是苏联化的,就如同现在房地产商们热衷于欧美风格一样。我不知道,生于七十年代以前的中国诗人和作家,哪位没有受到过俄苏文化的熏染。俄罗斯相比我们中国,发展历史是短暂的,但却创造了令世界为之瞩目的光辉灿烂的文化,到今天,甚至我们都难以企及。大学毕业后,我到了俄罗斯,几乎没有什么过渡,一下就适应了,仿佛故地重游。从生活饮食习惯,到对他们文艺的欣赏,人性的认知,工作和生活在其间,让我都觉得如鱼得水。当然,不论是苏联,还是现在的俄罗斯,都有一种大国沙文主义的倾向。他们人性中的贪婪、自负、自大,人情的淡漠,也是让人难以容忍的。实际上,我们对他们的尊重和敬佩,始终没能换来他们对我们的平等的认识,对我们的国民,对我们的文化,我感觉,他们始终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待的。比如说,我们翻译了大量的俄罗斯文学著作,自古至今,没有断代,而他们对于中国文学方面的译介,说句不好听的话,还保留在唐诗宋词的时代,小说也就知道个鲁迅、王蒙吧,对了,还有前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莫言。他们的读者对我们当代诗人更是知之甚少。不过他们对中国的武术、风水、属相、占梦之类的“国粹”倒是挺感兴趣的,真是好笑。冷静地想想,也不能全怪人家,毕竟我们优秀的作家诗人还是太少了,能对世界文学有所贡献的更是凤毛麟角。
 
康宁:闻一多奖的授奖辞说:“作者敏感于景物、气候、细节与心态的微妙变化,以细腻多变的笔法,纷繁跳跃的意象,不断转换的视角,谱写了一曲动人的生命旋律。”近日细读你的诗作,特别是今年的作品,发现其中更多地是“忧虑”。比如《七月一日夜风雨大作》、《我的忧伤如此辽阔……》、《临时》等等,是一种良知者对良知失缺的忧虑。是这样吗?
李寒:是的。我因少年时便经历了贫困的乡村生活,遭遇到亲人的死亡,又加上开始就读了些《红楼梦》《聊斋志异》之类的书,以至后来又读了一些佛经,所以就形成了比较悲观的人生态度。感物伤怀,触景生情,神经脆弱而敏感。心中充满对公正、正义、自由、民主的向往,看到不公、邪恶之事,又不愿意放任自流,就发发牢骚。诗人有不爱发牢骚的吗?要不为什么诗人又叫骚人呢!屈原先生是最大的骚人,写出了伟大的《离骚》。说到现实,总免不了会长叹一声。就不免会想到屈原先生的那句: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天下兴亡,最倒霉的始终是百姓。就拿我们现今来说,每天生活在屁哀姆2.5超过500的石家庄,每天睁开眼和闭着眼差不多,窗外一例是灰茫茫的,呼吸新鲜空气成为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更别说晒太阳,赏月光了。我本来是爱外出散步的,面对如此的天气只好中断,整天蜗在家中。能不影响心情吗?诗人应该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对黑暗、丑恶的事物深恶痛绝。面对破坏惨重的大自然,恶性开发,严重污染,你能麻木地面对吗?面对人性的堕落,良知的缺失,信仰的混乱,你能平静地对待吗?我自己也感觉,这两年的诗中也似乎弥漫了雾霾。我有时又好气又好笑,想想自己住在一个叫做“阳光花园”的小区,笔名叫做“晴朗”,实在是莫大的讽刺啊!如果一个生活在如此环境中的诗人,整天在自己的作品中还是歌舞升平,花香鸟语,儿女情长,那他真的不配叫诗人!该怎么办?往何处去?也许这些重大的问题是诗歌难以解决的,但我们应该时时拷问这个社会和自身!没有愤怒,没有牢骚,没有激情,没有现实的关照,只吟咏自己的小情小调,可以成就一个诗人,但不配是一名优秀的诗人。
 
康宁:如果让你自己在之前的作品中选一个最为得意的作品,你会选哪个?为什么?
李寒:不是谦虚,我真没什么令自己得意的作品,满意的都很少吧。翻读从前写下的作品,几乎每一首都能找出这样那样的毛病,想修改,又懒得改,觉得改也改不好,改得面目全非了,还不如不改。当时写下后,可能还沾沾自喜,有宣泄后的愉悦,有得到他人赞赏的期盼,但是,过不了多久,自己再看,或者读到别人的好诗,往往就陷入了更深的悲哀和空虚之中,挫败感让你内心觉得无比痛苦。想要超越自己,想不落后于人,这种心态都可以理解。但毕竟诗歌写作不是体育的竞技类项目,它是身心结合到最佳状态时的精神产物,是较难以把握的。不太像技艺,技艺可能长年累月的操练会越来越炉火纯青,但写诗不行,这首写得好些,下一首就可能很糟,写了一辈子,还是臭诗不断的也大有人在。唐朝诗人何止千万,走到现在的有多少?唐诗万首能让后代铭记的有几句?过了四十之后,我更愿意把诗歌的写作当成生活和情感的忠实记录,生命的纪念,和谁也不比,和谁也不争,只求接近自己的内心。世上没有完美的事物,有缺憾的诗歌,正好从另一个方面反映了生活的真实。
 
康宁:和你同庚,属狗,小你一个月。一直以为时间还有余裕,对心怀愧疚的,完全可以随时补偿,或者对自己的人生,还有大把大把重新洗牌的时间。看你《中年之境》“我看到三十年后,会有人指着我说:/瞧,这个和自己战斗了一生的/小倔老头儿”这话时,时间忽然就苍老了,忽然觉得许多事情要抓紧时间去做了。你会在成为“小倔老头儿”之前,做哪些紧要的事呢?
李寒:虽然从小不是娇生惯养,但却形成了自己好吃懒做,自由散漫的性格。生活有什么可着急的?该去的拉扯不了,该来的阻挡不住。人生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其实,我也想不到有哪些紧要事要做。只想自己能把握住生活的节奏,让它尽量能慢一些,让自己活得更随性一些,自由一些。多读些喜欢的书,争取写出更接近自己理想的作品,多译介一些俄罗斯诗人和作家的优秀作品。目前来说,就是要译完阿赫玛托娃诗全集,这是近两年的一个首要任务。然后拿出一年的时间进行修订。当初做出这个选择,就是怕自己不上班了,不知何去何从,把时间都荒废了。另外,总译不完,一些等待的诗友也不答应。其实这就有些违背自己的个性了。然后,是其他几位优秀诗人的诗集的译介。走一步说一步吧,顺其自然,听从天意。
 
康宁:“只有一次分别,一次便成了永诀。”“见鬼去吧,那些所谓的无限,光芒,永恒,荣耀,我宁愿你卑微地活着,一字一字雕刻着你的生命。”这是你悼东荡子的诗句。我们有太多不告而别的狐朋狗友了,真像海明威说的那样,每一个人的离去,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在丧失。在这里,能谈谈你对生死的看法吗?
李寒:我在许多诗中,都提到过死亡,有时看似超脱,其实不然。尽管读了许多佛教、基督教等方面的书籍,但好像仍然不能解决自己对生的热切向往,对死亡的恐惧。一旦有亲近的人去世,我会有好一阵子缓不过神来,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陷入空虚之中。从前,我们都是受唯物主义思想的教育,相信物质决定意识,灵魂是唯心主义的观点,肉体死亡了,什么也不存在了,在你死后你什么事都不知道了。而人生短短不过百年,转瞬即逝,许多事情来不及做,许多人来不及爱,许多地方不能抵达。再多的金钱财富,再崇高的名望,与你有什么关系呢?想起这些,让人很容易悲观,痛苦,消极。可死亡是迟早的事,谁也逃避不了,还是顺其自然吧,“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活着就做自己想做的事,追求自己的理想,尽情享受生命,让生活充实起来,打消那些消极的念头!“不知生,焉知死?”
 
 
 
康宁:你在多个场合表达了对妻子小芹多年来对你生活和工作支持的感谢,我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是在你获得闻一多诗歌奖后的获奖感言中,一次是你离开《诗选刊》后的申明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能从你生活的难处中看到你们的恩爱。能谈谈你们间的情感吗?
李寒:提到妻子小芹,感觉一言难尽。“贫贱夫妻百事哀”。许多诗友都读过我写给她的诗,甚至开玩笑地说,小芹成为了一个文学形象,快你比你的名气大了。我相信与她的缘分。今生遇到她,是我最大的幸福。关于我们最初的相识,我写过一篇随笔《玫瑰里面加点儿盐》。我们是老乡,她的家离我家六七华里。她比我小五岁,上的都是同一所中学,那时还没机会相识。直到后来,我大学毕业回母校中学实习,她正在我代课的高一读书。这是最初的见面,不过,时间短,学生多,她没给留下什么印象。之后,我没有留下教书,选择留在了石家庄,1993年出国当翻译,直到1998年回国后,才经人介绍,知道她大学毕业后也留在了石家庄,冥冥中感觉我们之间会有故事发生,便去见了面,很快就恋爱了。经历过一段波折,我们结婚,生孩子,买房子,一起度过了我们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期。当年我失业在家,我们租房而居,举债为生,她都没有多少怨言。她的性格善良,纯朴,贤惠,比我这个诗人要现实一些,这正是我所缺少的,两个人都做梦,在天上飞,那肯定生活不下去的。她理解我,支持我,即便在一些大的事情一时想不通,也会遵从我。在为人处事上,她会劝解我,给我好的建议,让我不要过于偏执和感情用事。在生活上,她是位好助手,好伴侣,在事业上支持我。她是妻子,情人,是生命中最亲的人,她给了我安宁的家庭,让我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牺牲了自己的许多。许多给她的诗,都是我们生活最好的记录,我只想说,我会一直给她写下去,直到相偕终老。
 
康宁:看到过你习毛笔字的图片。康宁也有习习字的习惯。现在电脑打字的时间长了,不提笔写写似乎就有与汉字失去血肉联系之感。你有这样的担忧么?
李寒:我的爱好很杂。从小就喜欢美术,书法,可惜从来没有受过专人指导,只是自己一个人瞎琢磨。每年夏天,石家庄天气酷热之时,很难坐下来写字,翻译,我就会找来宣纸和毛笔,信手画些东西,我称之为“涂鸦”,基本是没有章法可循,纯粹凭兴致,再配些打油诗,自娱自乐。至于书法,我是敬而远之的,自己没有耐力和韧性去临帖,写一首好字,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这人比较心浮气躁,做不到,所以至今不敢提笔写字,羞于示人。我觉得,电脑时代,汉字的书写越来越往艺术方面发展。像我们这代及以后的写作者,大都是用电脑写作了,它有许多便利之处,自不必说。当然,汉字一笔一画地书写在纸上,可能给人更多直接的感觉,与书写者的气息,甚至体温都有密切的关系。字如其人,能从一个人写的字,甚至看出他的个性,探寻到他的内心世界。而打印体却不能。我有时还习惯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头脑中突然冒出的词语或句子,然后再打字录入到电脑上。汉字非常美妙,它的生命力极强,可塑性极大,太佩服我们的造字的老祖宗了!我们生为中国人,为拥有汉字而感到荣耀,它不会消亡,更不会失去与我们的血肉联系,我从不为此担忧。
 
 
康宁:偶尔去你的博客,看到你现在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晴朗文艺书店”上,发现你和小芹又在淘宝网开了个分店,祝贺。能谈谈你离开《诗选刊》之后的生活么?
李寒:我是2012年6月辞职,离开工作了7年的《诗选刊》杂志社的,其中一些原委,还不便于细说。我非常感谢《诗选刊》主编郁葱老师,这几年对我的关爱和帮助,不论是生活态度和诗歌艺术方面,他给予我的东西非常多,这是我倾一生也难以报答的。但现在我仍然不后悔自己当初做出的选择。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上一辈子班,不是我的理想,是我无法忍受的。不再早出晚归,不再奉命做事,我觉得一下子解脱了,自由了。当时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不再给任何单位打工卖命了,不管有多高的待遇,四十岁后,我要为自己活!人生顶多也就两个四十年吧,我不想再为生存而去奔忙,我要在保证生活水平的前提下,尽量多享受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从自己喜欢的事业上获得生活的保障,这不矛盾。比如,正在翻译的阿赫玛托娃诗全集的计划,要在这两三年完成,还想多译介一些俄罗斯年轻诗人的作品,自己有时间了,要读一读那些买了许久而没来得及读的书。当时担心一时生计不保,就接了翻译小说的任务。考虑到失业的妻子,也不愿意让她再去风里来雨里去,奔波受累,二人一商量,便决定开家网络书店,利用自己家中丰富的藏书,还有那么多结识的诗人朋友相助,不用多大的投资,不用房租。自己从小就爱书,读书,淘书,藏书,著书,再加上如今的贩书,这算是齐活了!目前,书店主要由小芹打理,我负责为图书拍照片,她上传,定价,与顾客联系。有了订单,她填写好地址,我们一起打包。为了办得与众不同,我们都要亲笔给买书者写明信片,有要我的书的,我都要签名,以体现对读者的尊重和谢意。现在每天天气好的时候,我一早一晚会出门散步,顺便拿着我的小相机,乱拍一气。早饭后,便开始自己的写作或翻译,有时间就发博客、微博,帮忙宣传一下书店,增加一些人气。中午,雷打不动地要午休一两个小时,读会书,睡一小觉。下午还是继续工作。晚上通常会挑选看一两部自己喜欢的电影。在十一点之前,读书,睡觉。周末的两天,我会早起坐公交或骑车去旧书市场淘书,也淘些喜欢的小玩意。好书可遇不可求,淘书的乐趣就在于此。生活日用都是小芹出去采购,没有必要,我有时会一连几天不出门。女儿上初中住校,两周才能回来一次。她学习成绩上中流吧,我们对她没有太苛刻地要求,只要她健康快乐地成长就行。平日里家中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形影相伴。我们还养着一条小黑金鱼,和几十种不太娇贵的花草,为它们浇水、修剪,是我最喜欢的一件事。书店经营了一年多,以销售文艺方面的图书为主,尤其是诗歌类的书刊,而且大多是诗人签名诗集,这是我们的最大特色。我们销售的诗集不打折,签名本还要比原价贵一些,我固守这一点儿,诗人要获得应有的尊重,许多书友也让我们感动,对我们的此举表示大力支持。我们代销的诗人有一百多位了,一般是售出后,我会与他们六四分成,钱不是很多,但毕竟是心血换来的。书,现实一点说,不是每人每日的必需品,有时会几天不开张,没有一个订单,对此我们都有心理准备,保障我们的吃喝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幸好我们对物质的追求不是那样强烈。怎么说呢,我现在的生活像是提前进入了暮年,平静,安详,慢慢悠悠。偶尔应约去会会朋友,有时,他们会来家中来访,喝茶聊天。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见喜欢的人,说愿说的话,这样的生活我是比较满足的。
 
康宁:再次谢谢你接受我的采访。代刘波、毛子向你问好!康宁代表宜昌的哥们欢迎你来宜昌,有酒且饮,无酒瞎侃。康宁愿意撇开那些人造的风景,带你到屈原出生的那个村庄走走,因为我也出生在那个村子里。
李寒:也谢谢你,通过这次对话,也让我重新回忆了一些往事,重新审视了一番自己所走过的路。答得好与不好,都是一家之言,还望见谅。请代我向宜昌的好友们问好。刘波是我的好兄弟,他曾在河北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才华出众,为人真诚善良,对诗歌有独到的见解,我们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在写作上他给了我许多帮助,他回湖北,非常令人不舍,如今见面的机会少了,很是想念他。与毛子兄算是神交已久,读过他不少诗,他的为人、为文的气度和风范,也让我非常敬重。还有柳向阳等诗友,荆楚大地,人杰地灵,那是我的福地,我以能获得闻一多先生之名命名的诗歌奖而感到自豪。我在心中默默祝福他们!真心希望能去屈原的诞生地看望大家,与兄弟们把酒畅谈,不醉不归。
 
2014年2月18日答毕,2月22日改定。
(《三峡文学》专稿,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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