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赤子诗典 >>李寒诗歌10首

 

李寒诗歌13首
 
★我拙于生活的智慧……
 
我拙于生活的智慧,
头脑鲁钝,
不能钻入汹涌向前、高歌猛进的人群。
这些年,我一直在后退,
后退,
直到退出人们的视线,退到
人们寻找不到的地方。
 
我逃出了牢笼,
拒绝了人们投放的食物。
我来到了阒寂无人的旷野。
四季的风吹来,又吹去,
野草山花,在阳光中摇曳,在星光下低语。
 
这才是我的世界。
我爱——
这清寒而干净的自由!
 
2013年3月28日
 
★列车上
 
这是一夜初夏的雨后,我看见
田野间的道路上
还残留着明亮的水洼,
反照着云层后射下的光线。
我看见
晨风浩荡,弄乱了白杨树的叶子。
 
列车先跑过郑州,然后是新乡,
它穿越中原大地,低着头一股劲地
奔跑着,一路向北,
仿佛一个跟人堵气的小伙子。
 
列车轻快,下一站是邯郸,邢台,
眼看亲人生活的石家庄,
马上到了。
晨光之舌再一次吻遍了原野和村庄。
麦田先是金黄,又渐渐转为青绿。
 
我多想乘坐的是一辆
穿越时光的火车,我的头发也能由枯涩银白
重新变得乌黑光亮。
 
2013年5月26日T90列车上初稿
5月28日二稿
 
★白露小令
 
窗下的蛩音渐稀疏了,
夜空的星辰却渐渐密集。
 
重新合睡在一个被子里的他们,
不由得又拥紧了一些。
 
激情的浪潮,慢慢退去,
有多久了,他们没有说起过:爱情。
 
只是有时在睡梦中,他像孩子,
摸摸她的乳头,
而她像位母亲,摸一摸他的阴茎。
 
2013年9月10日
 
★悼东荡子
 
天,突然就翻转过来,天
突然就黑了。我的心瞬间滑向东南的深渊——
 
只有一面之缘,一面就是一生,
只有一次分别,一次便成了永诀。
 
火焰中盗取海水的人,深谙文字的秘密,
兄长,你还没告诉我,哪里是门,钥匙在哪里!
 
你似乎仍坐在黑暗的角落吸烟,火星闪烁,你的小胡子
翘起,从隐秘的星辰间向我微笑。
 
你没爱上祖传的木匠手艺,却痴迷于文字的敲打,
你深知文字比木头更为坚韧,恒久。
 
我怎能相信!四十九年,诗句你还没有写够,
人间的苦难和欢乐你还没有受够,你怎能决然不顾?
 
见鬼去吧,那些所谓的无限,光芒,永恒,荣耀,
我宁愿你卑微地活着,一字一字雕刻着你的生命。
 
是因为天太黑,人间太冷,为何这么快你就燃尽了?
仿佛一颗耀眼的彗星,倏忽滑过尘世的穹顶。
 
你转身远去,背后的诗句散落如雨,
你去了另外的时空,续写你的命!
 
在遥远的北方,秋一下子深了。我垂首而立,
心如同风中的叶子,一阵阵针刺般地战栗和疼痛。
 
2013年10月11日夜-15日急就
 
★借助
——给小芹
 
借助你的眼睛,我
看清了自己,借助你的
唇吻,我找到了舌尖搅动的
风暴,借助你的乳房
我触摸到了天堂和地狱,
借助你的阴道,我
窥探到了人生的隐秘,借助你
完美的身体,我
发现了失落的另一半,借助
你的灵魂
我照见了自己的
永恒的耻辱和黑暗。
 
2013年10月16日晚
 
★短暂的艺术
 
窗子上有哈气,迷蒙了窗外的世界,
我感受到了阳光。
 
在水汽上画几笔——
唉,这短暂的艺术!
 
如同水上写字,火中取栗,堆雪造人,
在树皮上刻下一个爱的名字,
什么能够长久?
 
坐在阳台的藤椅里,读一本书,
等待时光加快把自己变老,
老了,就没有那么多的奢望和欲念了,
只有回忆——
 
疼痛的,也变得美好,
苦涩的,也变得甜蜜。
 
2013年11月11日
 
★大寒之夜
——致妻


住了才十年的房子,就四处透风了。
室温降到十四度。
窗外是粘稠的大雾,哈气迷蒙了
玻璃,仿佛把世界
推向梦境之远——

我们早早睡下,这是中年无言的默契。
被窝冰凉,
我们可以相互取暖。
不再轻易说爱了,拥着,抱着,
其他都显得多余。

青春之火,慢慢烧尽,
我们欣然爱着彼此的体温。
白天怄的那点儿气——
孩子成绩,工资,保险,档案关系,
为了生活,哎,都是些鸡毛蒜皮,
算了吧,别再提。

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对于
两把渐老的骨头,双人床显得过于辽阔。
“睡吧,把被角再掖紧些。”
听,窗外起了大风,树枝呼呼作响。
明天,多日的雾霾就要退去。

2012年1月10日-11日
 
★幸 福
 
他总把斑鸠听成布谷,
常把月季称为玫瑰,
他视臭豆腐为人间美味,
将一个屠夫当成了救世主。
他非常知足。
人们说:
瞧他多幸福!
没有谁告诉他,
在错误中,
他度过了平静的一生。
 
2012年5月21日
 
★无 题
 
罗网把鱼赶上了陆地,
子弹把鸟逼进了笼子,
在我的祖国,
那些盲道,曲折不平,
通向陷阱或围墙,
上面奔走的,都是明眼人。
我终于明白——
为什么一个走投无路的瞎子
飞越大海,去了异邦。
 
2012年5月22日
 
★最 后
 
当我们睡下,亲爱的,
不知道,这是不是属于我们的
最后一个夜晚——
退出了网络,关闭了电脑,
这是不是
我与世界的最后一次联系?
看一眼熟睡的女儿,掖一下被角,
轻轻道一声:
“宝贝儿,晚安!”这是否
是我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语?
这春夜的缠绵,我们都极尽了柔情,是不是
我们最后一次欢爱?
“不要把我的灵魂和罪人一同除掉,
不要把我的性命和流人血的一同除掉……”
这圣经中大卫的诗句,是否是
我最后读到的文字?
在书页的空白处,
我写下的这几行粗糙的句子,是不是
我留给尘世的遗嘱?
而熄灭的床头的小小灯盏,是否
我最后看到的光明?
北极的冰川在悄悄融化,
太平洋在咆哮。如果
这是我们最后一个夜晚,啊,上帝——
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最爱的人,都在一起,
最喜欢的书籍,堆在枕边,
诗歌,爱情,温暖,光明,我们都曾享有过了。
此刻,就让我们松开双手吧,
向世界告别,
疲惫而安然地入梦。
 
★敌意之诗
  
秋天近了,革命还远,
颓废的肉体,迎来陡峭的中年。
 
在祖国的围墙里端坐,
读书写字。
茶杯和水墨中挥别落日,
叩问青山。
 
幸福的蛆虫,不知羞耻。
快乐的蚂蚁,不明危险。
 
满世界都在唱凤凰传奇——
哦,色情的道德,
泛滥的情欲,
一文不值的底线。
 
小资产阶级的狐臭
在咖啡厅里弥漫。
盲目的趣味,酸腐的文字,
伪中产阶级的卖弄和懒散。
 
谁还记得瘦弱的青春,
广场,铁蹄,败坏的初恋,
口号,拳头,和被压制的下体?
 
激情之血渐渐退潮, 
焦虑没有必要,绝望也是。
只是愤怒得还不够,
反对得还不够。
 
蝉声中多了紧迫。
蚊子在寻觅最后一口血。
眺望明天,徒自带来伤感。
 
秋天近了,革命还远,
四十岁的人,无法拒绝中年。
 
2011年8月7日
 
★我爱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我爱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两日暴雨,三日响晴
落花随流水
蝉鸣加深了寂静
蓬勃的绿草掩盖了废墟
死神的铁骑下
冒出一簇簇倔强的花影
 
我爱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雨水在地面上沸腾
火焰从大海底诞生
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腐烂
向着天际溃退
有什么事物,在悄悄来临
我们预感到
它宽广的羽翼携来的爽风
 
我爱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愤怒和绝望没有用
相信爱,信念,善,一切的美好
都可以浴火重生
一粒糖果,一块面包
就能让饥寒的孩子停止哭泣
一句问候
就能让绝壁上的母亲转回身
 
我爱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它让我们透过泪水
微笑着
看到它的高远和辽阔
时空的纵深
那些脚步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我们还可以交付给
自由的心灵
 
2011年7月23日-31日
 
★自白书
 
都会消失的——
这尘世上的一切,好人和坏蛋,
穷汉和富翁,
至今,还没有一个人
得到死神的赦免。
 
江湖上的是非恩怨,
都会慢慢淡去。
英雄和恶棍握手言和,
血迹被风吹干,被雨洗净,
野花装饰了废墟,绿草掩盖了宫殿,
每个人,都仿佛不曾来过,
很快就会退出
后来者的记忆和视线。
 
这一套用旧了的骨肉,
蓄满太多的恶习和毒素:
懦弱,懒散,愤怒,贪婪——
终将被人厌弃,
交付给熔炉和火焰,
化成灰,归于土。
而下一世的轮回,现在还无法预见。
 
这一生,我罪孽深重,空怀一颗
感伤之心。
宇宙何其浩渺——
高天流云,星汉灿烂,
而我仅有的文字和泪水,只献给
卑微的事物:
风中颤动的小花,
石间吟唱的溪流,
负载重物奔走的蚂蚁,
黑夜中,一粒遥远的灯火,
惊涛骇浪里,一叶令人揪心的小船。
 
我死之后,这世界会好吗?
——会的,因为你带走了一部分罪恶。
会的,尽管只是一点点!
 
2011年9月19-23日

 

前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王家新诗歌10首

网友评论
内容:
评论者:
验证码:
  
评论加载中...